天亮之前林薇就醒了。赵小雨给她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早饭,热水和煮土豆。她吃了几口,把剩下的收进空间。赵小雨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有什么话就说。”林薇把背包带子系紧。
“那个疗养院……”赵小雨斟酌着用词,“进去过的人都说里面不正常。温度比外面低很多,而且方向感会出问题。我那个同伴出来之后发烧说胡话,一直在喊‘镜子’。他说里面全是镜子。”
林薇记下了这个信息。她朝村子外面走去,赵小雨指了路,穿过两片田地和一道矮墙就能到树林边缘。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泥泞。树林果然在村子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密密的树干在晨光中投下大片阴影。
她走进树林的时候,感觉温度确实在下降。外面大概二十度出头,树林里大概只有十五度左右。再往里走,温度继续降。到疗养院围墙外面时,她估摸着只有不到十度了。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
围墙是水泥浇筑的,大概两米高,顶部拉着生锈的铁丝网。正门是一道大铁门,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虚掩着,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宽阔的庭院。院子里杂草丛生,几辆报废的面包车停在墙根下,车顶塌了,车窗碎了。远处的灰色楼房安静地矗立着,窗户黑洞洞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庭院很大,铺着碎裂的水泥地砖。中间有一个圆形喷泉池,池底干涸,积满了枯叶和碎玻璃。她绕过喷泉池,朝最近的那栋楼走去。这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面。一楼的门厅是玻璃门,碎了大半,门框上挂着“住院部”的牌子。
她走进去。门厅里光线昏暗,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纸张。接待台后面挂着一张褪色的平面图,标注着各个科室的位置。她扫了一眼,注意到疗养院分为三个区域:门诊楼、住院部和康复中心。康复中心在最后面,是最深处的一栋楼。
她空间中那条金色光线的振动最强,指向康复中心的方向。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穿过走廊朝后面走去。经过几间诊室和病房,里面的病床翻倒在地,床垫被划开了,弹簧暴露在外。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走廊一头拖到了另一头。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铁门前面。
铁门上写着“康复中心”四个字。门关着,但没有锁。她推开门。
门后的温度骤降。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明明外面是零上十度左右的春天,这扇门后面却像回到了极寒时期。她判断温度大概在零下十五度左右。
走廊很长,两侧全是房间。她走进第一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墙壁里。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占据了整面墙。镜面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下,镜面映出她的身影,清晰得近乎诡异。
她想起赵小雨的话。那个发烧的人说“全是镜子”。
她退出房间,沿着走廊继续走。每一间房里都有同样的镜子。每一面都干净得不像话,纤尘不染。走廊尽头是最后一间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这间房和其他的不同。房间里没有镜子。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和赵小雨堂屋里那个一模一样。凹坑里涌动着灰色的光芒,微弱而不稳定,像是在闪烁。
凹坑的边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着身体,背靠着墙壁,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棉衣。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攥着自己的脚踝,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薇走近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那张脸年轻得让她意外,大概只有十七八岁。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但五官还算端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里有一圈灰色的光环在缓缓转动。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是来关掉它的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林薇蹲下来,和他平视。“关掉什么?”
他指了指地面上那个灰色的凹坑。“这个。它一直在响。一直在拉我。我出不去。已经很久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屿。”他说,“我是这里的病人。极寒之前就在了。我出不去。外面没有人。后来这个东西出现了。”他又指了指凹坑,“它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我关不掉它。”
林薇看着那个凹坑里不稳定的灰色光芒。它的频率和她空间里金属门上的刻度脉动很相似,但更加微弱,更加混乱。像是同一种东西,但没有经过合并和稳定,处于一种原始而失控的状态。
“你能站起来吗?”她问。
陈屿摇了摇头。“我试过。腿不行。太久了。”
林薇从空间中取出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他接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克制,小口小口地咬,咀嚼很久才咽下去。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她问。
“不知道。”陈屿说,“外面冷的时候,这里更冷。后来外面变暖了,这里还是冷。我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那些镜子会动。有时候我能在镜子里看到别的东西。别的房间,别的人。但他们看不见我。”
林薇站起来,环顾这间屋子。角落里有一张翻倒的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字。她走近去看,是陈屿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桌面上反复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个词。
“门。”
她转身看着他。“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吗?”
陈屿抬起头,那双带着灰色光环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试图做一个笑的动作,但肌肉似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
“后面是空的。”他说,“什么都没有。那扇门后面本来应该有一个空间,但那个空间碎了。碎了之后就变成了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林薇的空间中,金色光线的振动忽然减弱了。那条从金属门延伸出来的光线开始变淡,从金色变成了很浅的淡金色,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消耗。她意识到那是什么。这个节点在衰败。陈屿的空间从未被合并过,从未被稳定过。它一直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如果它彻底崩溃,可能会对周围的网络产生连锁反应。
她需要做点什么。但她没有周慧兰的阵纹图,也没有办法在这里布置一个新的节点。她只有灰色空间里的那扇金属门,和门上延伸出来的金色光线。
她看着陈屿。他坐在凹坑旁边,瘦小的身体蜷缩着,灰色的光环在他瞳孔里缓缓转动。他太虚弱了。把他带走可能比留下他更危险。
但她不能把他扔在这里。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凹坑边缘。灰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和凹坑里不稳定的灰色光芒产生共鸣。她试着引导自己的能量,将它注入那个混乱的节点中。灰色的光从她掌心流入凹坑,缓慢地包裹住那些闪烁不定的光芒,将它们一点一点地稳定下来。
陈屿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瞳孔里那圈灰色光环转得更快了,然后突然变慢,最终稳定下来,变成一圈很淡很淡的光环。
“你……”他看着她,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正常的情绪。困惑,然后是某种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林薇收回手。凹坑里的灰色光芒还在,但比之前稳定了很多。没有完全修复,但至少暂时不会崩溃了。
“你能走吗?”她再次问。
陈屿试着动了动腿。他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腿在发抖,但撑住了。他比林薇高出半个头,瘦得让人心疼。
“能走。”他说。
林薇点头。“跟我出去。这里不能待了。”
她扶着陈屿走出康复中心。穿过那些满是镜子的房间时,她注意到镜面上的画面变了。之前映出的是她和房间的倒影,现在那些镜子里映出的是一片灰色的虚空。和她的空间一样的灰色。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