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那感觉不像是地震。地震会先晃后停，有明确的震源和衰减。但这次的震动更像某种缓慢的、有力的搏动，从地底极深处传上来，穿过层层岩石和泥土，最终抵达地面时只剩下一阵微弱的余韵。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心翻了个身，又安静了下来。
震动停止后，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第二波。但第二波没有来。地面重新变得踏实，窗户玻璃也不再响。只有林薇掌心里那块灰色石头还在持续发烫，温度比刚才升高了不少。
“它醒了。”陈屿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恐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在动。从井底往上来了。”
周慧兰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能量从她掌心里渗出去，顺着阵纹扩散到整个房间的地面。她闭着眼感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
“地底下有东西在响应阵纹。”她说，“距离太深了，我测不到具体位置。但它确实在动。而且速度在加快。”
林薇把灰色石头收进口袋，走到陈屿面前。“你说井壁上的画被人动过。最下面那幅小画和其他不是同一个人刻的。你觉得是谁刻的？”
陈屿想了想。“那个刻了所有画的人，应该就是最早进入底层的人。金色的人。他画了最初的五色分离和暗红色诞生。但最下面那幅小画——画的是一个人从井底往上爬，手里攥着灰色石头——那幅画的线条更细，风格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后来刻上去的。”
“那个爬井的人。”林薇说，“可能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她低头看着口袋里的灰色石头。如果这块石头是底层碎片，如果有人在井壁上留下了关于它的画，那意味着很久以前就有人预见到了今天的情况。有人从井底爬出来，带走了碎片，而那些碎片最终变成了他们的空间。她、林砚、沈遥、陆沉、何远，他们的空间能力全部源自底层。那块灰色石头是底层的一部分，而所有空间都建立在底层之上。
“底层就是那个井。”她说，“所有的空间网络都浮在它上面。如果井底的东西爬出来了，所有空间都会受到影响。”
周慧兰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是某种能量，还是某种……生命。”
陈屿忽然开口：“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东西。它爬得很慢，一直在往上。每爬一点，井壁上的画就会变暗一点。它在吃掉那些画。”
林薇心里一沉。那些画是信息载体。如果被吃掉了，他们就再也无法了解底层的历史和真相。
“我们能进去吗？”她问，“进入那个井。”
周慧兰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可以。你的灰色空间是网络中心，而那块灰色石头是底层碎片。如果你带着石头进入自己的空间，然后用阵纹引导，也许能找到一条通往底层的路径。但这很危险。底层是所有空间的根基，它不是一个独立的空间，而是空间的‘底下’。如果在那里出了事，整个网络都可能崩塌。”
“如果不进去呢？”林砚问，“它爬上来之后会怎么样？”
周慧兰看着地面。“不知道。但底层之所以被封印，是因为最初创建网络的人认为它不应该出来。如果它出来了，所有的空间能力可能都会失效。包括我们的。包括那些用来维持生存的物资存储。”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意味着如果底层的东西爬出来，他们赖以生存的空间将不复存在。压缩饼干、水、药品、棉被，全部消失。而外面的世界虽然正在解冻，但以目前的资源条件，他们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林薇做出了决定。
“我进去。”她说，“带石头下去。搞清楚那是什么。如果能阻止它，就阻止。如果不能，至少知道该怎么应对。”
林砚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不行。底层不是普通空间。周姨说那里是万物的根基。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份变数。我一个人去，找到信息就回来。”
“你一个人下去。”林砚走到她面前，语气很平但很坚定，“如果上面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在下面需要帮助，没有人能接应你。我跟你去。我是灰色空间的持有者之一，底层和我的空间也有连接。我有权利知道我的能力来自什么地方。”
林薇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容置疑。她想了想，点了头。
“两个人。”周慧兰说，“不能再多了。五色网络需要保持稳定，如果太多人同时进入底层，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其他人留在上面维持阵纹，我们才能保证你们在下面有回来的路。”
陆沉走过来。“我和沈遥守阵纹。何远也留下。”他看着林薇，“你们下去之后，不管遇到什么，尽快回来。如果阵纹撑不住了，我们会提前收手。到时候你们就自己找路。”
林薇点头。她转向陈屿。“你留在周姨身边。你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些，随时告诉周姨。如果底层有变化，她是唯一能通过阵纹感知到的人。”
陈屿点头。
当天下午，准备工作完成。周慧兰在堂屋的阵纹中央画了一个新的小阵，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立。阵纹的线条和她之前用的不同，更加简洁，更加古老，像是从某种更原始的模板中拓下来的。
“站在阵纹中间。”她对林薇和林砚说，“把灰色石头放在你们之间的地上。我会用金色阵纹从外面引导，把你们的意识送入底层。你们的身体会留在这里。我给你们留了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阵纹会强制把你们拉回来。”
林薇和林砚并肩站在阵纹中央。她从口袋里取出灰色石头，放在脚边。石头接触到阵纹的瞬间，整个图案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外围涌入，灰色的光芒从石头中涌出，两种颜色交织着，在他们脚下形成一个旋转的光圈。
周慧兰蹲在阵纹外面，双手按在金色线条上。她的嘴唇翕动着，阵纹的光芒越来越强。
林薇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消失。那种感觉很熟悉，和每次进入空间时的感觉一样。但这次更深，更重，像是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她伸手抓住了林砚的手腕。他的手立刻反握回来，握得很紧。
视野在旋转。灰色和金色的光芒交替闪烁。耳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有一口巨大的钟在敲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睁开眼。
脚下是光滑的岩石表面。头顶看不到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面前是一口井。巨大的、古老的石砌井口，直径至少有十米。井壁由灰黑色的石块垒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画。那些刻痕在她面前延伸下去，一直深入到井底看不到的深处。
而在她脚下，在井口边缘的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正在缓缓脉动。
林砚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那口井。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底层的入口。”他低声说。
林薇看向井口下方。井壁上那些刻痕有的已经黯淡了，有的还在发光。而那些黯淡的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缓缓上升，每上升一点，就将那些古老的刻痕吞噬一点。
她蹲下来，把手伸向那道裂缝。裂缝里的暗红色光芒照在她指尖上，温热而沉重。和之前那个暗红色的空间不同，这里的暗红色更加古老，更加原始。像是所有颜色的源头，也像是所有颜色的终点。
“它在往上爬。”她轻声说。
井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