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敲门声平稳而克制地响起。
“阁下,属下默客前来复命。”
莉蒂丝收去眼底所有困倦,声音清淡,“进。”
门轴轻响,默客一身灰黑近卫常服走入,肩章挺括,身姿如枪杆般笔直,手中捧着一卷牛皮地图与几份油印文件,处处透着帝国的刻板严谨。他先规规矩矩行礼,再将东西平铺在桌上,动作一丝不苟。
“阁下,属下已将城中近况、卫队布防、通胀状况、贵族动向与南方战线军情,全部整理完毕。”
莉蒂丝站在桌前,垂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油墨味,面上无波,心底快速消化。
默客垂首,声线沉稳:
“首先是城内。近一月币值暴跌七成以上,粮价单日涨幅最高四成,工厂大批停工,失业者填满街巷。粮铺限购,队伍从凌晨排到深夜,依旧换不回一餐温饱。平民怨气已近临界点,只是忌惮镇压,不敢发作。”
他顿了一顿,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昨日城南一户因无力购粮全家自尽,今早被发现,消息已按惯例压下处理。”
莉蒂丝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默客继续:
“贵族上层不受通胀波及,粮仓与黄金储备充足,生活如常。近期频繁私下会面,借动荡巩固势力,互相猜忌牵制。”
“为何?”莉蒂丝缓缓吐出两个字。
“回阁下,因为南方战事。”
默客掀开地图,指尖点在南部一片被标注红色的区域。
“南方爆发大规模起义,叛贼自称为革命军,两月连下三城,扩张极快。成员多为破产农民、失业工人、底层市民,还有异族。”
他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们的口号是——推翻贵族,废除特权,均分粮食,重稳币值,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莉蒂丝的心莫名轻跳了一下。
“革命军装备简陋,却极得民心,每到一处便开仓放粮、整顿市价,投奔者日益增多。帝国军数次围剿,因士气低迷、后勤崩坏、贵族推拖,连战连败。”
默客语气凝重了一分,
“而革命军二把手,代号残鳞,是一头巨龙,女性,七阶,作战英勇,多次带队突袭帝国据点、炸毁铁路与军火库,连斩杀贵族、军官多人,是南方战线最棘手的目标。”
莉蒂丝默默记下了“残鳞”这个名字。
默客深吸一口气,说出上头的最终命令:
“阁下,陛下与军部已经震怒,下令由您——帝国近卫最高长官,全权负责南方战线清剿与镇压。正式军令三日后下达,您需亲赴前线,督率火炮与步兵部队,彻底扑灭反贼。”
房间一瞬静得只剩窗外风响。
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她,帝国最锋利的刀,现在要去屠杀一群只想活下去的人。
默客见她不语,只当是在运筹战局,继续补充:
“阁下,近卫精锐已待命,虽通胀影响后勤,但您有权直接调拨贵族私库与军工厂物资,火炮、机枪、步枪弹药均可优先保障。只要您亲临前线,叛军……”
“知道了。”
莉蒂丝淡淡打断,声线无喜无怒。
“退下,明日再议。”
默客立刻躬身:“是,阁下。属下已安排卫队暗中布防旅馆周边,保证您安全无虞。”
木门轻轻合拢,旅馆房间里彻底陷入安静,只剩下窗外远处工厂烟囱隐约的低鸣,以及城市深处压抑到近乎凝固的绝望呼吸。
莉蒂丝没有立刻走动,依旧站在桌前,静静地望着那张被默客展开的军用地图。
油印的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与火药混合的气息,南方大片区域被用暗红色铅笔粗暴涂抹,标注着起义、沦陷、溃败等刺眼字眼。一条条黑线分割出铁路、公路、炮兵阵地与步兵防线,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着步枪连、机枪组、野战炮营,代表着这个帝国最冰冷的战争机器。
没有剑与魔法的浪漫,也没有轻松愉快的冒险,只有工业化杀戮的规整与残酷。
这么一想,原来的世界比异世界好多了,原世界的对这里的想象,无非就是勇者与魔王,然后魔王被打败,人类获得胜利,魔王也永远不会回归,可这里是现实。
在这个世界里,人类贵族会拉拢血族,共同欺压那些可怜的底层群众。
而她即将要执行的命令,是亲赴前线,用步枪、机枪、火炮,去镇压一群只求活下去的人。
莉蒂丝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地图上“革命军”三个字。
默客的汇报还在耳边回荡。
推翻贵族,废除特权,均分粮秣,重稳币值,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这些字眼在帝国官方话语里,是反叛,是煽动,是十恶不赦。
可在莉蒂丝空白的过去里好像带着某种本能底线的心里,这些词竟无法产生半分厌恶,甚至有些感觉,理所应当?
她没有记忆,没有过往,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
但她记得四天前草原上的饥寒,记得关卡外平民麻木的脸,记得粮铺前那一堆堆形同废纸的钱币,记得所有人低头避让时,眼底藏不住的、沉默的恨意。
那不是对敌人的恨。
是对压迫者的恨。
而她,现在就是压迫者最顶端的那个人。
莉蒂丝收回手,转过身,走到窗边,轻轻撩开一丝窗帘缝隙。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街道上只有零星的煤气路灯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行人比白日更少,每一个都裹紧衣服,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绝望的城市吞噬。远处兵营方向,隐约传来士兵晚点名的口号,整齐、冰冷、毫无感情,如同机械运转的齿轮。
偶尔有巡逻队走过,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而统一的节奏,肩上的步枪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亮的弧线。
这就是她即将统帅的力量,用来镇压平民的力量。
莉蒂丝闭上眼。
脑海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挣扎。
一个清晰到近乎本能的决定,早已成型,她不会去南方,不会镇压起义,不会把火炮对准那些一无所有、只求温饱的人,不会成为这台冰冷压迫机器的一部分,她知道的她很强,强到无敌,强到不需要畏惧军部的命令,不需要理会贵族的脸色,不需要遵守这个世界她根本不认同的规则。
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亲无故。
唯一的束缚,只是这层刚捡来的身份。
而身份,从来都困不住她。
莉蒂丝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无喜无怒,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她不会乖乖等着三日后的军令。
不会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扮演一个冷酷嗜血的帝国长官,她要做的,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声音不大,很快就被压抑下去,但以血族的敏锐听觉,依旧能清晰捕捉,莉蒂丝微微侧耳。
那是几个平民压低的、颤抖的交谈声。
“……又抓了三个,就因为在酒馆里说了物价……”
“小声点,被巡逻队听见,我们都完了……”
“听说南方那边……真的能活下去吗……”
“别疯了,被卫队听见,直接以叛乱罪枪毙……”
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死寂。
莉蒂丝眼底没有任何波动,心底却有一根极细的弦,轻轻被拨动了一下。
他们连谈论希望的资格都没有,连说出“想活下去”的权利,都要被枪口堵住,这不是秩序。这是窒息。
她松开窗帘,转身回到桌前,将默客留下的地图与文件随手合上,推到一边。
那些军部规划、贵族博弈、战争布局,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是离开这间隔绝了苦难的旅馆,去看看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夜晚。
不是长官视角,不是贵族视角,而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她想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帝国,是否真的如她所见一般,已经从根里烂掉。
莉蒂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不起眼的暗红披风。
很好,足够不起眼,足够低调,足够混在平民之中,不被注意。
至于安全——她不需要。
她拉开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下楼。
前台掌柜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刚要躬身行礼,却只看到一道清淡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旅馆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掌柜愣在原地,不敢追,不敢问,只能重新低下头,心底对这位神秘而冷漠的长官,更多了几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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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比白日更加压抑。
煤气路灯的光线昏黄微弱,拉长了建筑的影子,也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显得面目模糊。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一丝若有若无的面包焦香,以及更深层的、绝望的味道。
莉蒂丝没有走主街,而是拐进了狭窄、曲折、挤满了低矮房屋的平民区。
这里没有规整的砖石路面,没有整齐的楼房,只有拥挤、潮湿、昏暗。路边堆放着废弃的零件、破损的木箱、工厂淘汰的破旧机械,处处都是工业城市的破败与粗粝。
偶尔有房门虚掩,透出微弱的烛光,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孩童饥饿的低泣、成年人无声的叹息。
没有争吵,没有哭喊。
最彻底的绝望,从来都是安静的。
莉蒂丝缓步走着,一身暗红披风让她完美融入环境,没有人认出这位就是白日里被近卫军官恭敬引路的帝国长官。
路过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作坊时,她停下脚步。
作坊早已停工,机器落满灰尘,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借着路灯的光,修补一双破旧不堪的皮鞋。他的动作缓慢、颤抖,每一针都极为吃力。
莉蒂丝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老人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盛满了整座城市的疲惫与绝望。
他没有看见莉蒂丝,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无尽的黑夜,低声呢喃了一句,轻得像梦呓。
“……什么时候,才能好好活一次啊……”
话音落下,他重新低下头,继续颤抖着穿针引线。
莉蒂丝站在阴影中,久久没有动。
好好活一次。
多么简单的愿望。
在这座被通胀与压迫吞噬的城市里,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终于彻底确认。
她不可能站在帝国那边。
不可能成为这一切的维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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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往前走,渐渐远离城区,朝着城郊的方向而去。
城郊地势稍高,能俯瞰城市的夜景。远处贵族区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宫殿与别墅的轮廓在夜色中华丽而冰冷;而脚下的平民区,却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将熄的萤火。
一边锦衣玉食,一边生死挣扎。
一边天堂,一边地狱。
这座帝国,早已被一道看不见的深渊,彻底劈成两半。
莉蒂丝站在高坡上,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郊外草木的清冷气息。
她闭上眼,感知着四周。
血族的感官无限延伸,捕捉着风声、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远处枪械碰撞的细微响动。
然后,她捕捉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股炽热、锐利、带着磅礴生命力,却又混杂着浓重硝烟与鲜血的气息。
不属于人类,不属于血族,属于另一种强大而古老的异族。
龙。
莉蒂丝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龙的气息……就在附近。
而且极为虚弱,重伤,濒临昏迷。
她几乎瞬间就想起了默客的汇报。
革命军二把手,代号残磷,南方来的起义者,帝国的重要敌人。
莉蒂丝没有任何犹豫,抬脚朝着气息来源的方向走去。
不是以帝国长官的身份,要去抓捕叛党,也不是以革命军同情者的身份,要去投奔。
只是单纯地,被那股炽热却又极度虚弱的生命力吸引。
像黑夜中,看见另一个孤苦无依的人。
夜色更深,风渐渐凉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郊外只有草木与黑暗。
莉蒂丝的脚步平稳而轻缓,一步步走向那片藏着重伤巨龙的密林。
她还不知道,这一次看似偶然的遇见,将会彻底改变她在这个世界的轨迹。
更不知道,那个重伤昏迷在草丛里的龙娘,将会成为她往后岁月里,一个例外与牵挂。
她只知道,她不能放任一个重伤者,在郊外的黑暗里,无声死去,无论她是革命军,还是帝国敌人,无论她是谁,莉蒂丝走入密林,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点。
然后,她看见了,草丛深处,一道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身影静静躺在那里,破碎的布料下,露出一对微微蜷缩、伤痕累累的龙翼。
少女模样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胸口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至极的死斗。
莉蒂丝蹲下身,静静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革命军二把手,残鳞,伊洛,她的敌人,她的宿命,她以后漫长岁月里,第一次的心动。
在这一刻,以最狼狈、最意外、最充满误会的方式,悄然相遇。
莉蒂丝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对方的脉搏,体内沉寂已久的饥饿感,却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猛然爆发。
糟糕,这是什么感觉?!视野蒙上一层红色的滤镜。
漫长时间未曾吸食血液,血族的吸血本能彻底失控。
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瞬间席卷了她的神智。
眼前重伤的龙娘,体温炽热,血液里蕴藏着磅礴而纯净的生命力。
那是对吸血鬼而言,最致命、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莉蒂丝的瞳孔,微微一缩,理智与本能,在这一刻激烈冲撞。
而她不知道,这一次失控的血瘾,将会成为横在她与伊洛之间,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