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夜静得只剩下风穿枝叶的轻响,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在伊洛苍白沾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冷光。她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断裂,胸口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残破的龙翼蜷缩在身侧,像被狂风摧折的蝶翼。
莉蒂丝蹲在她身前,指尖悬在半空,距离那片温热的肌肤只差毫厘。
不行……不能靠近,脑海里的声音尖锐而清晰,是她仅剩的理智在拼命嘶吼。
那股从血族骨血深处翻涌上来的饥饿感太狂暴了,像是干涸了百年的荒漠突然见到甘泉,几乎要在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龙的气息炽热、纯净、充满磅礴的生命力,对她而言,是世间最致命、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能听见对方细微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敲在她耳膜上,也敲在她濒临崩溃的自控力之上。
齿尖不受控制地刺出微凉的锋芒,喉咙干涩发紧,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咬下去。
我在做什么?莉蒂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明明才刚刚下定决心,不做帝国的利刃,不伤害那些只求活下去的人,不成为冰冷秩序的帮凶。可现在,她体内的本性却让她变成了比士兵更可怕的存在。
对方已经坠入绝境,同伴尽亡,身负重伤,孤身倒在无人救援的黑暗里。
而自已,却在觊觎她最后一点生命。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比饥饿更痛,比本能更烈。
我差一点……就变成了怪物。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怪物,是她自己心底最厌恶、最无法原谅的那种怪物。
她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压制那股疯狂翻涌的缺血狂暴。
不能,绝对不能,她可以抛弃身份,可以无视军令,可以与整个帝国为敌,但她不能抛弃自己心里那道微弱却坚定的底线。
饥饿仍在灼烧五脏六腑,像是有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渴。可莉蒂丝依旧咬着牙,将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欲望,一点点、硬生生压回深渊。
她睁开眼,眸色恢复了平日的浅淡,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责。
虽然并没造成伤害,但愧疚感果然还是很大,她想要弥补。
弥补自己刚刚的动摇而几乎酿成的恶果,做出补偿。
莉蒂丝缓缓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像怕惊扰一只随时会碎掉的花。她不敢再靠近脖颈与脉搏,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对方手臂上一处较浅的伤口,想用自己自己都不确定的力量,先为她止住不断流失的生命。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
昏迷中的伊洛,猛地睁开了眼。
金色的龙瞳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两簇在绝望里燃起的、惊惶的火。
……!
意识是被危险强行拽回来的,剧痛、疲惫、黑暗、死亡的阴影……所有感觉在同一时间炸开,猛地睁眼,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
身体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胸口的伤口像是要把整个人撕裂,龙翼根本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还活着,可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庆幸,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
密林的硝烟味、炮火声、队员倒下的声音、霍恩海姆冷漠的脸、子弹穿透身体的剧痛……所有记忆在瞬间涌回脑海,压得伊洛几乎窒息。
十七个人。
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十七个队员。
全死了。
我输了,全军覆没。
任务失败,突围失败,一切都失败了。
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身前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正朝我伸过来。
帝国军,这是伊洛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偏偏在某种意义上,对方确实是帝国军的人。
是霍恩海姆的人,是来抓我的,是来把我拖回去,拷问、羞辱、公开处决,用我的命去震慑所有敢反抗的平民。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攥得伊洛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怕死,从她加入革命军的那天起,她就把命丢在了战场上。
可她怕被俘,怕成为叛军的象征,被绑在刑场上示众。怕那些信任她的人,最后看见的是她狼狈不堪、任人宰割的模样。
如果是那个结局,那我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丢人现眼罢了。
拼命想动,想后退,想抓起任何一块石头、一根枯枝当作武器,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每一次轻微的挣扎,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伤口涌血更快,咸腥的气息呛得喉咙发紧。她像一条被打断翅膀的龙,瘫在泥地里,连自我了断的力气都没有。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伊洛彻底淹没。
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死在战场上?为什么要让我像这样,狼狈地躺在敌人面前,连反抗都做不到?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呀!
金色的龙瞳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水光,不是哭,是极致痛苦与无力之下,生理无法抑制的反应。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安静却危险的气息。
“别……碰我……”
她开口,声音破碎、沙哑、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拼尽最后力气的抗拒,每一个字,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在伊洛眼里,她就是帝国派来的死神,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让她连痛快死去都做不到的噩梦。
伊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不是因为夜风冷,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她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也不肯松开。
莉蒂丝的手僵在半空,她清晰地看见少女眼底的恐惧、绝望、憎恨与戒备,看见她控制不住的颤抖,看见她明明重伤到极致,却依旧拼尽全力露出的抗拒姿态。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微却清晰地疼。
她怕我,这个念头清晰地落进心底,让莉蒂丝刚刚压下去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她的靠近,是她身上无法完全隐藏的血族气息,是她刚刚那一瞬间无法克制的欲望,让这个本就坠入绝境的少女,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她明明是想来救她,却先是成了她眼里的噩梦。
对不起,莉蒂丝在心底无声地说,她没有发出声音,怕再次刺激到对方,只能缓缓、缓缓地收回手,然后再一点点向后退,拉开一段安全的、不会让她感到威胁的距离。
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姿态放得极低,没有任何压迫,没有任何敌意。
“我不会伤害你。”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淡,像夜里的微风般柔和,不带任何威胁,“我不是帝国的人,也不是来抓你的。”
可这句话,在极度恐惧的伊洛耳里,却没有任何说服力。
骗子,大坏蛋,全都是骗子,帝国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
伊洛依旧闭着眼,不肯睁开,不肯再看她一眼,牙齿咬得越来越紧,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仿佛在等待迎接最终审判
身体的痛还有绝望、恐惧、不甘……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几乎要把伊洛撕碎。
队员们的脸在眼前闪过,他们信任我,跟着我,把命交到我手上,而我,却把他们全部弄丢了,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莉蒂丝蹲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少女浑身都在发抖,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金色的瞳孔紧闭,唇角渗出血丝,明明已经濒临崩溃,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点倔强的戒备。
愧疚与无力感在她心底不断蔓延。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头明显就很倔的龙相信?她不知道,她的记忆像块白纸,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坠入深渊的人,不知道怎么消除她的恐惧,不知道怎么弥补自己刚刚带来的阴影。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持安静,保持距离,然后……救她,无论她信不信。
为了她刚刚几乎犯下的错,为了这片黑暗里,这束快要熄灭的、倔强的光。
莉蒂丝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少女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夜风吹过密林,带着淡淡的血腥。
月光安静落下,照亮了两道身影。
一道重伤濒死,绝望恐惧。
一道心怀愧疚,挣扎救赎。
血与影的缝隙里,一场注定纠缠一生的相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