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莉蒂丝像往常一样,拿着血袋往关押伊洛的监狱。
囚笼里的安静,比密林深处的夜色更磨人。
莉蒂丝回到关押间时,伊洛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桌上的血袋还放在原处,那是她从街边血铺买来的女性血液,味道像牛奶,无聊但温和,能压制自己的嗜血欲望。
这个帝国里,血族身居高位,帝国的主要城市里血铺沿街可见,买血像买水买粮一样平常,不需要躲躲藏藏。莉蒂丝选女性的血,不是什么特殊偏好,只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至于在伊洛面前失控。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袋血,只是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伊洛的小脸。少女的伤口在她血族力量的安抚下早已完全愈合,身体也不会动都动不了了,可那双眼睛里的戒备,还是像一层化不开的坚冰。
“你不用一直这样盯着我。”莉蒂丝先开口,声音很轻,“我说过,不会伤害你。”
伊洛抿紧嘴唇,不说话,也不挪开视线。她在等,等莉蒂丝露出帝国贵族该有的冷酷,残暴,等这场莫名其妙的善意破裂。
莉蒂丝走到桌边,拿起那袋温热的血,指尖轻轻用力,就在伊洛面前安静地完成进食。没有狰狞,也没有传说中血族的狼吞虎咽,平静得像喝了一杯水。
伊洛的瞳孔微微一缩,在她过去的认知里,帝国军人、血族,完全等同于残暴与压迫。可眼前这个人,冷静、克制、坦荡,和她见过的所有刽子手都不一样。
莉蒂丝把空血袋丢进一旁的桶里,淡淡道:“伤势稳住了,接下来再静养一会就行。”
“这里是监狱。”伊洛的声音倔强,但当初的锐利已经少了许多,“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过是换一种囚禁。”
“是囚禁,也是保护。”莉蒂丝没有否认,“外面到处在搜捕革命军残部,你出去,活不过三个钟。”
伊洛咬了咬唇,不再反驳。她知道,这是事实,前几天,莉蒂丝以亲自审讯重要人犯为由,把整间关押间彻底封死,除她之外,任何人不准进、不准问。她每天按时送来水和食物,用血族的力量帮伊洛舒缓伤口,话不多,却一直很稳。
伊洛依旧戒备,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浑身紧绷。她常常看着莉蒂丝的背影发呆,心里的疑惑,一点点压过了敌意。
莉蒂丝比谁都清楚,这里不能久留,这座城市的权力分得很清楚,地方总督与军方长官互不隶属,平级而立,只在要在行动上配合。她身为近卫长官,手握兵权,实力强劲,可明面上不能越权,更不能公然夺权,否则一定会引来帝国的猜忌。
她的独立监狱再隐蔽,也是帝国的东西。时间一长,总督那边一定会抓住把柄发难,到那时,她护不住伊洛,也没办法真正整顿这座烂到根里的城市。
而伊洛,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间小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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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莉蒂丝像往常一样走进关押间,正好看见伊洛撑起身,活动恢复好的翅膀,可几天前的幻痛使她身体不协调,一不小心,踩着尾巴,疼得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床上。
她上前想扶,被伊洛下意识躲开。
“不用你假好心。”伊洛喘着气,倔强依旧,“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我知道。”莉蒂丝收回手,平静地看着她。
这一句平静的承认,让伊洛彻底愣住了。
莉蒂丝转过身,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这座城市早就被总督和依附他的贵族蛀空了,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工程款项中饱私囊,百姓苦不堪言。革命军之所以会起来,从来不是因为叛乱,而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她站在窗前,心里第一次把所有事情彻底想通。
以她的实力,强行推翻总督、接管全城,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帝国最忌讳的就是地方军政合一,一旦她明目张胆越权夺权,一定会被打上拥兵自重的标签,到时候帝国派兵前来,只会让百姓再遭战火。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总督和贵族只会越来越过分,革命军就算不失去伊洛,也会被一次次逼上绝路,最终彻底覆灭。
一条稳妥的路,在她心里慢慢清晰,她打算控制总督,不公开夺权,而是暗中掌权,不直接帮助革命军,而是以整顿吏治、改善民生为名,削弱贵族,减轻民负,悄悄给革命军留出喘息和壮大的空间。
等将来革命军足够强大,能真正守护这座城市、守护普通人的时候,她再把手里的一切平稳交出去。
既不违背帝国的规则,使战火波及百姓,也不辜负自己心里的底线,能让这片土地真正安定下来。
想明白这一切,莉蒂丝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她从前不愿卷入纷争,觉得事不关己,可那一夜的所见所闻,让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有些黑暗,总得有人伸手撕开。
有些希望,总得有人悄悄护住。
莉蒂丝的眼睛缓缓睁开。
“你想走。”莉蒂丝转回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场逃跑,“我可以马上让你走。”
伊洛猛地抬头,金色眼睛里写满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可以放你安全离开,不是狼狈逃窜。”莉蒂丝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你活着,藏起来,等时机。”
“你不怕被治罪?”伊洛低声问,“放跑我,足够你掉几个官阶了。”
莉蒂丝淡淡一笑,没多解释。
”这座城市里,还没有人有资格定我的罪。”
“你记住,出城之后往南躲,不要轻易露面。”莉蒂丝继续说,“这座城市很快会变天,但和你们无关。”
伊洛沉默了很久,就算不信,也只有这个选择了,终于点了头:“好,我信你一次,不要耍什么小伎俩。”
深夜,整座监狱都陷入沉睡,莉蒂丝以夜间提审为借口支开所有守卫,把一套很不起眼的衣服放在伊洛面前,指给她西侧无人看守的小门和出城后的隐蔽路线,一路安静无声,莉蒂丝把她送到门外。
“出去之后,小心。”
伊洛站在夜色里,回头看她,眼神复杂:“莉蒂丝,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她偷听到的,守卫对眼前奇怪血姬的称谓。
莉蒂丝看着她,只轻轻一句:“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
伊洛不再多问,转身没入黑暗,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莉蒂丝才轻轻关上小门,脸上那点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快步前往了监狱的核心区。
被她临时调回来的守卫队长迎上来,一看她的神情,立刻躬身低头,大气不敢出。
“人犯不见了。”莉蒂丝开口,声音平静,却让人不敢违抗,“对外统一口径:关押间年久失修,墙体松动,人犯趁雨夜脱逃。按正常流程上报、追缉,不必深究。”
守卫队长一怔,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要追责,是要给总督做局,这座监狱的维修本来就是总督牵头督办、贵族承包的工程,前两天为了克扣银两,偷工减料。如今用“维修不善”作为借口,合情合理,天衣无缝,谁也挑不出错,更不会引起帝国的怀疑。
“明白,长官。”
“明面上的追缉照常做,样子要足。”莉蒂丝淡淡吩咐,“真正要做的,是把这座监狱从拨款、建造到验收的所有文书,全部封存,一份不少地带回来。”
她要的从来不是声张,而是拿捏总督的把柄,帝国规矩,总督管政,军方管军,互不干涉,谁也不能强行接管对方权力。可一旦她手里握有总督贪腐、渎职、公款私吞的实据,就有了最隐蔽也最安全的控制手段。
总督不换人,让总督继续坐在位置上,继续对外发号施令,维持一切正常的样子,不让帝国看出半点异常。
但从今往后,总督的每一道命令、每一笔账目、每一次人事安排,都必须经过她的默许。
明面上是总督在治理,暗地里,她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这是最稳妥、也最不留痕迹的掌权,“从现在起,接管城防、粮仓、税库的核查权。”莉蒂丝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处的总督府,“清查涉事贵族的账目,减免底层不合理的苛税,整顿民生工程。”
守卫队长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这位军团长根本不是要追查逃犯。
她是要借着这次机会,不动声色地,把整座城市握进手里。
“与监狱工程相关的贵族和官员,先秘密控制,不要声张。”莉蒂丝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左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至于总督……”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我亲自去会会他。”
夜风掠过空旷的长廊,带来深夜的凉意,莉蒂丝独自站在阴影里。
放跑伊洛,从来不是终点,以工程疏漏为借口,捏住总督的把柄,暗中掌控全城军政大权,一边整顿秩序、安抚民生,一边悄悄给革命军留下生存壮大的空间,等时机成熟,再把这座城市平稳交出去——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不需要推翻这座城市的外壳,只需要换掉里面腐烂的心脏。
远处的总督府依旧灯火通明,那位高高在上的地方长官,大概还不知道,一张无声无息的网,已经在他头顶悄然张开。
莉蒂丝抬步,一步步朝着那片权力中心走去。
收网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