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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下的总督府,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一层诡谲的静谧。廊下灯火昏黄,映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连风掠过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莉蒂丝缓步走向内堂,沿途守卫下意识上前阻拦,可刚迈出一步,便被她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冷冽气场逼得停在原地。她与总督克雷格本就互不隶属,同属帝国派驻地方的高阶官员,论兵权、论战场声望、论个人战力,莉蒂丝都远在克雷格之上。在外人眼中,她是帝国最顶尖的强者之一,强悍、沉稳、极难对付, 却从不会将那股深不可测的无敌之力展露在外。
无人敢真的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径直走入内堂。
堂内,克雷格正坐在主位上,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黄金酒杯,一边听亲信清点近日搜刮来的税银。他上任不过两天,前任总督冯·霍恩海姆在与革命军的激战中身负重伤,紧急被调回首都救治,帝国中枢仓促之下将他派来补缺,这才让他捡了个总督之位。
冯·霍恩海姆在位时治理严明,体恤民生,在城中百姓与中层官员之中声望极高,根基稳固。而克雷格本人性情残暴、贪吝好利,手段粗劣蛮横,既无民心,也无实权,更没有属于自己的班底,全靠帝国一纸任命撑着场面,在这座城里站得摇摇欲坠。
听见脚步声,克雷格不耐烦地抬眼,看清来人是莉蒂丝时,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生硬的客套。
“莉蒂丝长官?”他放下酒杯,起身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自然,“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他打心底里忌惮这位近卫长官。她手握城防重兵,战力强悍,行事果决,平日里极少过问政务,却没人敢真的将她当作无关紧要的角色。
莉蒂丝没有落座,只是安静站在堂中,目光淡淡扫过桌面上堆积的账册,语气平静无波:“监狱关押的叛军首领伊洛,昨夜越狱,克雷格阁下,你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克雷格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立刻堆起故作愤慨的神情:“竟有这种事?一群废物守卫!本官即刻下令封锁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回……”
“不必装模作样。”莉蒂丝轻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辩驳的力量,“人不是被劫走,也不是守卫渎职,是监狱的维修加固,形同虚设。”
她微微抬手,身后随行的亲信立刻上前,将一叠厚厚的文书轻轻放在桌面上。封面上的字迹清晰——监狱近期维修拨款、用料清单、验收记录,一应俱全。
克雷格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监狱本是多年前的旧建筑,原本结构还算稳固。但前任总督冯·霍恩海姆在任时,为安全起见,早已定下定期加固维修的规矩。只是这项差事,恰好落在了刚上任两天的克雷格手里。他急于从中克扣银两,又想在帝国面前表现效率,随便找了依附自己的贵族承包商,草草修补一番便匆匆验收。
墙体裂缝未补、锁芯更换敷衍、承重结构偷工减料,所谓的加固维修,不过是做了层面子功夫。
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和身边几个人知道。
他万万没想到,莉蒂丝连一天都没到,就把所有证据捏在了手上。
“你上任两天,来不及兴建一座监狱,但足够毁掉一次维修。”莉蒂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却锐利
“叛军首领从你负责维修加固的关押间逃脱,此事我若是按帝国规程上报中枢,你应该清楚后果。”
渎职、贪腐、漠视城防重地、致使重犯脱逃,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他这位还没坐稳位置的总督直接下台。更何况,他在本地毫无根基,没有任何人会为他说话。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先前那股残暴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慌乱:“莉蒂丝长官,此事……此事绝非本官本意,是下面的承包商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我也是被蒙蔽的……”
“是不是被蒙蔽,不重要。”莉蒂丝淡淡开口,直接戳破他所有的推脱,“重要的是,我能把这些证据压下去,也能让它们在三天之内,摆在枢密院的桌面上。”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扳倒克雷格,残暴、懦弱、根基浅薄、毫无民心,这样的人,是最完美的傀儡。比起杀掉他、换掉他,留着他在明面上行使总督权力,才是最不会惊动帝国、是安全稳妥的选择。
克雷格不是蠢人,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双腿微微发颤,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莉蒂丝长官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很简单。”莉蒂丝缓步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得如同谈论今夜的天气,却如刀般插在克雷格的心里,“第一,此后城中所有政令、税银调拨、人事任免、工程立项,必须先经我过目,再由你签字下发。第二,三日内减免底层三成苛捐杂税,废除贵族私自设立的杂役摊派,清查被侵占的平民田地资产。第三,停止针对革命军残部的无意义清剿,维持基础城防秩序即可。”
克雷格脸色惨白如纸,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没有兵权,没有人心,没有根基,一旦莉蒂丝将事情捅上去,到时候,他全家都会被流放。
沉默片刻,他终于咬牙低头:“……我答应。”三个字吐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背上。
莉蒂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控制这样一个傀儡,再简单不过。克雷格依旧是明面上的总督,依旧对外发号施令,帝国层面看不出任何权力变动,地方权力框架完好无损,可真正的决定权,已经悄无声息地握在了她的手里。
即得到权力,又不引起帝国的猜忌,一举两得,这正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记住你今天的承诺,别想耍花招”莉蒂丝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内堂。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的那一刻,克雷格才猛地松气,握着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个总督,此后只不过是别人摆在台面上的棋子了。
走出总督府,夜风微凉。
随行的守卫队长低声上前请示:“长官,后续安排如何执行?”
“按计划。”莉蒂丝望着远处沉睡的城区,声音平静,“查封涉事贪腐贵族的非法产业,所得钱款全部归入我的粮仓,赋税减免三日内必须落实。对外一切如常,不准泄露任何与总督相关的内容。”
她要的不是独掌一城的权力,稳住秩序,减轻民负,让百姓不再被压榨到走投无路,革命军自然能获得喘息与壮大的空间。等到伊洛带领的势力足够强大,足够守护这座城市、庇护所有受苦的人,她便会将手中的城市平稳交接,不留半分牵绊。
至于克雷格——一个残暴又懦弱的傀儡,只要她在一日,便永远翻不起任何风浪。
夜色更深,整座城市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无人知晓,权力的丝线早已在暗中被重新编织。
莉蒂丝抬眼,望向城南密林的方向,也就是伊洛离开的方向。
她放走了那个倔强的少女,拿捏住了腐朽的权力,布下了一张安静而周密的网。
而此刻,远在城外山林里隐匿伤势的伊洛,也恰好收到了来自城中的第一份消息。
城里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