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总人口接近一亿,疆域辽阔,长久的安定让帝国高层一直抱有错觉——西南方向的叛军不过是边境小患,不足为惧。
河口一役,三个师整编制溃散、缴械、被俘的消息,在封锁下依旧迅速传开,只用三天,便在首都瑞尔米尼亚掀起了剧烈震动。
军方哗然,贵族不安,民间流言四起。
没人愿意相信,一支装备齐全、补给充足的帝国正规军,会在一群装备简陋的反抗者面前,脆弱到一触即溃。
这一天,帝国御前军事会议紧急召开。
天色未亮,军政高层已全部进入宫廷议事大厅。
穹顶高耸,大理石柱林立,厚重的暗色帘幕挡住大部分光线,只有几束冷白的光斜斜切入,将大厅切成明暗交错的块面。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所有人沉默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帝的座位位于大厅最深处的高台上,半隐在阴影里。
她坐姿挺拔,容貌俊美得近乎异常,肤色常年苍白,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封的深渊,没有半分温度,只一眼便让人从心底发寒。
没有人忘记,这位看似温和的统治者并非普通人,他从不大吼发怒,却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一天,整座大厅都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语调轻缓,却带着压垮一切的重量:
“吉伦特河口。”
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以均匀的节奏轻叩扶手。
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三个师。”
“我们,一个拥有近亿国民的帝国,三支完整编制的野战部队,被一群缺乏重装备的反抗者困在山谷里……击溃,解除武装,全员被俘。”
她稍稍停顿,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甚至,没有形成一次像样的抵抗。”
最后一句落下,大厅内静得能听见心跳。
无人应答,无人抬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帝说的,是事实,也是最尖锐的讽刺。
财政总长脸色惨白,冷汗不断滑落,浸湿了内衬。他犹豫许久,还是颤抖着上前,低声致歉:“陛下,臣监管不力,后勤补给确实出现延误,但绝非——”
“我没有在问补给。”
皇帝淡淡地打断。
财政总长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狼狈退回原位。
军务部主官知道无法回避,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干涩:“陛下,此战惨败原因复杂,但最直接的责任,在于巴瑞城军团长莉蒂丝延误推进、消极待命、未能及时增援,导致前线孤立无援,最终全军溃散。臣提请立刻对莉蒂丝启动军事调查,解除职务,追究全责。”
此言一出,大厅内暗流涌动。
那个年纪极轻、背景极浅、履历普通,却意外坐上边境军团长位置的女人。
在此之前,她在高层眼中,只是一颗用来平衡各方、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而现在,她成了所有人第一时间想推出去顶罪的靶子。
皇帝微微抬眼,笑意不变,平静开口:
“巴瑞城方面递交的正式报告,内容是什么?”
侍从躬身领命,捧着一份厚重的官方卷宗上前,展开后以平稳的语调缓缓宣读。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宣读声轻轻回荡。
“致皇帝陛下:莉蒂丝呈交战况说明与责任陈述。
红河隘口战败,三师溃散,全境震动,本人深感责任重大,彻夜自省。
本人受命指挥巴瑞城军团南下,本应全力以赴完成清剿任务,却未能及时抵达战场,导致惨败发生。论责论罚,本人毫无推诿余地。
本人不逃避责任,不进行狡辩,仅如实陈述情况,交由帝国裁决。”
态度极其谦卑,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强硬措辞。
在场高层听着,不少人暗中松了口气——看来这位莉蒂丝,只是一个懂得低头认罪的愚忠指挥官罢了。
但紧接着,报告的内容让场上的每个人不自觉的冒出冷汗。
“但本人经过彻夜复盘,不得不提出疑问:此战之败,真的仅仅是因为增援迟缓吗?
巴瑞城军团长期缺乏实战,士兵多为新近征召,训练不足,装备老化;地方贵族集团囤积物资,拒绝配合军需调动。”
读到此处,不少军政要员脸色微变。
“本人以个人权限强行整顿军纪,压制内部混乱,但指挥链条层层失效,各部推诿成风。当本人部队艰难推进至隘口外围时,前线三个师已经全面溃散,战局已无法挽回。
本人治军不力,管控不严,增援迟缓,甘愿接受一切处罚。
但本人必须如实呈报:此战溃败的根源,并非一人、一地、一军之过。
而在于——整个体系从上至下,命令失效、纪律涣散、士兵无战斗意志、军官无责任担当。”
最后一句念出,侍从的声音微微一顿。
大厅内,许多人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莉蒂丝在报告里,把自己骂得毫无保留,把姿态放到最低,把所有表面罪责全部揽下,可台上的众人,已经大气不敢出了。
侍从宣读完毕,躬身退下,大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皇帝垂眸看着阶下众人,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愤怒,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位莉蒂丝。”她语气平淡,“责任认了,错也领了,最后还顺便……把你们所有人的问题,全部摆上了桌面。”
所有人齐齐低头,不敢言语。
就在这片死寂与压抑之中,一道沉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队列末端缓缓响起。
“陛下。”所有人下意识回头,伊森缓步走出队列。
一身帝国安全部黑色制服一丝不苟,银线荆棘徽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光泽。他身姿挺拔,神情淡漠,没有任何偏向,没有任何情绪,完美得像一台毫无感情的精密机器。
他单膝行礼,姿态标准,态度恭敬,没有任何破绽。
“臣有陈述。”
皇帝眸色微深,淡淡开口“说。”
“河口战败,巴瑞城军团增援延误,错失战机,莉蒂丝作为军团长,确有指挥不力、管控不严之责,按军规应当处罚,以整肃军纪。”
伊森语调平稳,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厅,“但是,三个师未战先溃,前线指挥官指挥失当,军心彻底涣散,日常训练荒废,战场畏缩不前,这类结构性问题,也必须彻底调查,以警示全军。”
他微微停顿,声音依旧平静:
“如果只处罚一人,不追究根源,不整顿风气,今后再失去三个师、五个师、十个师,也只是重蹈覆辙,毫无意义。”
大厅内混迹高层多年的老政客们瞬间听懂。
安全部总长伊森,这位以冷酷、铁腕、不近人情闻名的帝国权臣,这一次是明着处罚,暗中保全。
皇帝看着阶下跪立的伊森,嘴角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
整个高层,喊杀,喊罚,推卸责任的人太多。
只有这个人,冷静、克制、只讲事实、不涉私党。
“伊森,你倒是公允。”皇帝淡淡说。
“臣只陈述事实,不涉及私人立场。”伊森低头,纹丝不动,声音平静如深水。
衣摆之下,他的尾尖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放松了一瞬。
那是极度紧绷之后,一丝极淡的安心。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大厅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就连最激进的主战派、最想让莉蒂丝顶罪的贵族集团,也不敢再轻易发声。
安全总长已经表态,继续纠缠,等于与帝国最锋利的刀为敌。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薄雾:
“既如此,莉蒂丝指挥不力,延误战机,扣除全年薪酬,记重大过失一次,保留原职,戴罪履职。
前线战败指挥官,指挥无能,军心尽失,解除职务,逮捕回京,由军务部与安全部联合调查。”
处罚是真实的,但不动位置,不夺兵权。
所有明眼人都看得非常清楚,皇帝不是信任莉蒂丝。
而是帝国如今还能使用、敢于使用、能够稳住局面、不会引发动乱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一亿人口的庞然大物,内部早已中空,这颗能稳住边境的钉子,不能轻易拔除。
御前军事会议就此结束,要员们心惊胆战地散去,一路低声交谈,却不敢大声议论。
所有人都明白,帝国的格局,已经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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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长廊漫长,阴影密布。
伊森没有与任何人同行,独自一人走在高墙之下。
高大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繁华与喧嚣,只剩下寂静、冰冷与压抑。
管家无声无息地跟上,低头躬身,声音压到最低:
“总长,巴瑞城方面刚刚送达密信。”
伊森伸手接过,指尖一夹,将细小型密信筒藏入袖中。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缓步前行,直到走入一条完全无人的隐蔽通道,才停下身,背对墙壁,缓缓展开密信。
信纸极薄,字迹冷静利落,只有短短一行:
“我安全,按原计划继续。”
没有多余情绪,像一颗无声的定心丸。
伊森指尖微顿,将信纸在掌心缓缓捏碎,粉末从指缝滑落,随风散去,不留任何痕迹。
他抬头,望向南方天际。
目光穿透层层宫墙,穿透千里云海,穿透无数山川河流,落在那座名为巴瑞城的边境重镇。
伊森微微垂眼,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没有人知道,这位令整个帝国恐惧的安全部总长,在这一刻,嘴角出现一丝极淡、极轻、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笑,是安心。
“继续监控高层动向。”他低声下令,声音平静无波,“任何针对南方的增兵、运补、密令、暗杀计划,第一时间拦截,不许一条漏出。”
“是。”管家躬身领命。
伊森转身,重新走入光与影交错的长廊。
安全部的黑色轿车早已在宫外静候。
车门关闭,隔绝所有目光,隔绝所有窥探。
车厢内一片昏暗。
伊森靠坐在椅背上,缓缓闭眼。
这一刻,他不再是帝国安全部总长,不再是冷酷权臣,不再是人人畏惧的执行者。
只有一丝极淡、极轻、深深刻在血脉里的牵挂,悄然浮现在眉尖。
伊洛姐安全。
南方大局,一切按计划推进。
而帝国这台庞大、腐朽、摇摇欲坠的机器,终于在河口一击之下,开始真正松动。
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大,直至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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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瑞城。
近卫官邸,书房。
莉蒂丝坐在桌前,静静看着中枢下达的惩戒政令,薄薄一页纸,写满过失、斥责与处罚。
扣薪一年,记重大过失一次,戴罪立功。
她看完,随手放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普通文件。
默客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惊魂未定,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三个师全军覆没,全国震动,宫廷震怒……您竟然……只是轻罚?”
在任何人眼中,这都是足以摧毁一生的重罪,可最终结果,却只是一纸轻飘飘惩戒。
这哪是惩罚,这简直是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莉蒂丝抬眼,望向窗外缓缓沉落的夕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皇帝那小子不是相信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她是没有人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