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巴瑞城军团驻地的号角便刺破晨雾。
营地中央的阅兵台高高矗立,莉蒂丝一身肃杀规整的军团长制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枪。晨光落在她白色的发梢,也落在那双冷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波澜。
“陛下有令,南下清剿叛党,今日开拔。”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穿透清晨微凉的风,落在每一名士兵耳中。
身旁的副官默客躬身待命,神色恭敬。跟随这位年轻军团长越久,他便越看不懂对方布局深处的用意,却能清晰感觉到——自莉蒂丝入主巴瑞城,这座边境重镇的天,正在一点点、不动声色地改变。
莉蒂丝抬眸,望向南方连绵起伏的山脉,淡淡下令:
“传令全军,沿官道稳步南下,日行不超过四十里,不冒进,不接战,不主动与叛军接触,一切等候我的指令即可。”
默客微微一怔:“阁下,枢密院连日催促,若行军过缓,恐被中枢追责……”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默客听闻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营地号角再响。
整齐的脚步声轰然响起,一排排钢盔与步枪组成的方队走了过来,那是巴瑞城军团在缓缓开拔。
队伍绵延数百米,装备齐整,旗帜鲜明,看上去士气凛然。可只有莉蒂丝自己清楚,这支军队同样被帝国腐朽风气浸透,只是被她以强硬手腕强行压制,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秩序。
看似年幼的白毛少女骑在白马上,却没有人对此有异议,她闭目养神,心底却将南下帝国军的底细算得一清二楚。
帝国疆域辽阔,按原世界的单位算,有足足135万平方公里,总人口一亿多,纸面兵力200多万人。
此次南下清剿的三个师,是从地方守备队中抽调拼凑而成,虽非中央精锐,却也是实打实的建制部队,配属火炮、辎重、骑兵,放在任何一处战场,都称得上可观战力。
可这支军队从上到下,早已是一潭死水,军官阶层贪功避责,克扣粮饷,平日里作威作福,临战畏缩不前;底层士兵多为强征而来的平民,不知为何而战,不知为谁而战,粮饷被层层盘剥,装备陈旧不堪,士气低到了极点。
这样一支军队,钢盔再光鲜,枪炮再齐全,也撑不起一场真正的死战。
莉蒂丝缓缓睁开眼,望向南方。
吉伦特河口。
那是这三个师,最终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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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吉伦特河口。
河口两侧壁立千仞,山势陡峭,中间仅一条狭窄官道穿过浅滩,全长近一里,最宽处不过五六丈,地势天生险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伊洛将革命军能集结的全部主力,尽数布防在两侧山壁之上。岩石、树木、草丛,处处都是隐蔽射击位,战士们屏息凝神,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装备杂乱,衣衫陈旧,有的人甚至穿着补了又补的布衣,步枪型号参差不齐。
可他们的精气神可不比帝国军队,高了不知道多少。
伊洛立在高处一块巨石之后,指尖捏着一封昨夜秘密送达的密信。
信纸已经被指尖微微揉皱:帝国军抵达时间为四点整,带队主将急躁轻敌,重炮编队必走中路,两翼多为临时抓壮丁补入的新兵,士气最低、最易突破……
末尾只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实弹压制,控制与击溃即可。
伊洛将纸条收起,贴身藏好。
黑色龙瞳微微一凝,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革命军战士低声下令:
“听令——优先射击武器、马匹、炮车、辎重,四肢,避免致命伤。”
“明白!”
低沉整齐的应答,在山壁间轻轻回荡。
伊洛深吸一口气。
她要赢,要干净利落的大胜,要让帝国震动。
山风掠过河口,带来远方隐约的行军声响。
猎物,快要入瓮了。
次日清晨,浓雾漫谷。
白色的雾气笼罩河口,能见度不足十米,帝国军三个师绵延数里,如同一条臃肿迟缓的长蛇,慢吞吞踏入隘口。
队伍拉得又散又长,前后脱节,士兵垂头耷脑,头盔随意佩戴,步枪胡乱的斜挎在肩上,连最基本的警戒哨与尖兵都懒得布置。
“加快速度!都快点!拿下河口,回去领赏!”
主将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断呵斥,神色焦躁,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差事,回去邀功领赏。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麻木拖沓的脚步声。
士兵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不是来作战,是来应付差事,是来混一口随时可能被克扣的军粮。
就在全军中段完全进入狭道的刹那——“砰!”
一声清脆枪响,骤然划破浓雾。
第一发子弹自高处落下,精准打在最前排一名帝国军士兵的步枪托上。
枪支瞬间脱手,士兵掌心发麻,剧痛传来,忍不住惨叫一声。
“有埋伏——!有敌军埋伏!”
刹那间,河谷内炸开一片混乱。
没有组织反击,只有本能的拥挤,推搡,后退,前排士兵拼命往后挤,后排士兵不明所以,跟着慌乱逃窜,军官吼破喉咙,也拉不回一盘散沙。
伊洛眼神一冷,沉声道:“打!”
山壁两侧,枪声骤起。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却又带着惊人的克制与分寸:精准打在士兵持枪的手腕,打在膝盖、小腿等非致命部位,打在冲锋的马匹腿上,打在炮车构件、牵引铁件、弹药箱,没有十足把握时,便打在脚边岩石上,石屑飞溅。
绝大多数士兵只是被击中武器、被震倒、被吓退,真正中弹的多集中在四肢,疼痛难忍,却不危及性命。
整场战斗,仅有零星几人因流弹偏差、或是混乱中互相踩踏,出现致命意外。
对三个师的庞大兵力而言,只能算是略有伤亡。
革命军居高临下,占据绝对地形优势,射击位隐蔽,火力层次分明。
让懂行的帝国将领看到的话,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对方的战术走位、封堵节点、压制节奏、火力配合,分明是帝国正规精锐军才有的打法,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做到的。
“炮兵!快架炮!反击!给我轰!”
主将惊恐又愤怒,声嘶力竭地吼叫。
可两门重炮刚刚停稳,几道黑影已从数十丈高的山壁上纵身跃下。
龙威骤然扩散,如同无形重压,横扫全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伊洛落地,身形如电,龙尾轻轻一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将炮兵扫倒在地。士兵们踉跄倒地,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碰炮架。
她单手按在冰冷的炮管上,猛地一拧,炮管瞬间偏转,彻底失去射击角度。
“是伊洛!是那条龙!革命军的伊洛!”
这一声惊呼,成了压垮帝国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厌战、畏死、无心作战的士兵,战意彻底崩碎。
武器丢得遍地都是,没有人再想开枪,没有人再想抵抗,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保命,投降,快点结束这一切。
伊洛纵身跃上被缴械的炮车,立于高处,金色龙瞳冷而稳,声音穿透混乱,清晰传遍整个河口: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不杀,不秋后算账!”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一个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步枪。
然后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整排、整连、整师,相继放弃抵抗。
不到一个小时,战斗彻底结束。
革命军取得一场干净、利落、震撼人心的大胜,重创并成建制俘获帝国三个师主力,缴获重炮、辎重、弹药、装备堆积如山。
真正击溃这支帝国军队的,从来不是子弹,而是早已空无一物的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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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内外,尘土未散,硝烟微淡。
成百上千的帝国军士兵,排成松散而漫长的队伍,双手抱头,一步步从狭道里缓缓走出。
有的人裤脚被鲜血浸透,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有的人手腕红肿变形,垂在身侧不敢动弹;更多人脸上沾满灰土与汗水,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曾经是帝国威严的象征,是帝国的武力基石,三十年前随着帝国双线开战,横扫西陆。
此刻,却只剩下狼狈、疲惫与绝望。
革命军战士分列官道两侧,持枪警戒,枪口一律微微向下,不挑衅,也不虐待这些可怜人。
没有人呵斥,没有人踢打,只有低沉而清晰的口令,在山谷间一遍遍回荡:
“武器放在左边,钢盔放在右边,慢慢走,不许回头,不许私藏物品。”
步枪、刺刀、军匕、佩剑、手雷、弹药盒,被逐件卸下,堆成一座座小山。
头盔、腰带、护膝、军靴,一件件脱下,码成整齐的长排。
曾经象征帝国荣耀与威严的制式装备,此刻层层堆叠,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像一堆被彻底遗弃的空壳。
不少士兵在放下枪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甚至微微舒出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打了,终于不用再为这场看不到尽头,不知道为谁卖命的战争,白白送命。
军官们脸色惨白,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却也只能跟着部下一起缴械。
有人不甘心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
可当他们看向四周居高临下的枪口,看向身后士气彻底崩散、连站都站不直的士兵,所有的不甘,最终还是缓缓化作无力的沉默。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败在战力,是败在士气,如果给他们一次机会回到过去,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把士兵们的粮饷克扣,掺入沙土呢?
几名革命军医护兵背着简易药箱,在长长的俘虏队列中穿行。
他们蹲下身,给中弹、崴脚、磕碰受伤的帝国军士兵清洗伤口、简单包扎、止血固定。
不少帝国军士兵愣住,看着眼前为自己包扎的“敌人”,眼神复杂,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落在吉伦特河口。
光线照亮堆积如山的武器铠甲,照亮一排排垂头沉默,如同待宰羔羊的俘虏,照亮革命军战士坚定而明亮的眼神。
曾经耀武扬威、压得边境百姓喘不过气的帝国三个师,就这样,完整解除武装,成建制被俘。
没有血腥的宣泄,只有一场静悄悄的彻头彻尾的溃败。
这场溃败,会像一道裂痕,深深扎进帝国的躯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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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巴瑞城时,已是午后。
近卫军长官邸内,莉蒂丝坐在办公桌后,静静翻阅文书。
默客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阁下……吉伦特河口战报。我军三个师,几乎一触即溃,全军被俘。”
莉蒂丝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是吗。”
一支从上到下烂透,没有信念与希望,只有威压与盘剥的军队,遇上真正愿意拼命的人,崩得只会比撕张纸更快。
默客深吸一口气,依旧难以平静:
“三个师……整整三个师,这等惨败,中枢必定震怒。我们……我们要不要做出驰援不及的姿态,向首都请罪?”
“不必。”
莉蒂丝轻轻放下笔,指尖轻点地图上红河隘口的位置,眼神平静无波。
“就让中枢以为,是我迟缓、无能、行军缓慢、赶不上战局。”
“让他们以为,我是一个只会整顿军纪,却不敢真打救不了战局的平庸长官就行。”
近来的交谈使她发现默客是被自己救下来的人,所以他忠诚的对象只是自己,不是帝国,可以信任。
她不需要帝国的信任,要的是“平庸”的保护色,越不起眼,越安全。
越看似无能,越能在暗中布下更大的局。
默客望着自家长官,忽然间隐隐明白,从一开始,莉蒂丝就不是帝国的忠臣。
她是一把藏在鞘中、对准帝国心脏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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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晚,首都·安全部大楼。
深夜灯火通明,整座大楼如同蛰伏在城市中心的怪物,狰狞且恐怖。
伊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南方加急送来的战报,黑眸微冷,神色淡漠。
战报上写得冠冕堂皇:
叛军占据险要、凶悍异常、兵力数倍于我、地形极度不利……
一切能找的借口,写得满满当当。
可字缝深处,只有一句话:这仗,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打。
伊森目光缓缓落在“巴瑞城军团长莉蒂丝迂回不进,督战不利”一行字上,沉默片刻,提笔落下批示:
记过一次,以示惩戒。
一笔落下,轻飘飘的处分,护住了南方暗处的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将战报叠好,归入最高机密档案,动作平静得近乎漠然。
衣摆之下,尾尖极其轻微、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那是极度紧绷之后,极淡的放松。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
他铺开一张空白密纸,笔尖落下,字迹简洁有力,沉稳内敛:
“河口一战,分寸极好,继续整军,静待后局,南方同志,我会稳住。”
没有署名,没有称谓,只有一句只有彼此能懂的承诺。
密信被装入特制铜管,交由最可靠的暗线,悄然消失在夜色里。
伊森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首都繁华如梦,却腐烂入骨。
帝国看似庞大,却早已中空。
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读懂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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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革命军临时营地。
月光洒在山谷间,一片宁静。
伊洛捏着刚刚送到的密信,指尖微微收紧。
字迹沉稳,力道内敛,透着一种她异常熟悉、刻在骨子里的冷静。
信中没有半句多余,却字字都在说:我在,我会掩护你们。
伊洛缓缓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望向帝国首都的方向。
金色龙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轻、无人察觉的波动。
有些答案,不必明说。
有些联系,早已刻在血脉之中。
她转身走出营帐,月光洒在她身上,龙影在地面轻轻拉长。
“传令下去——
所有俘虏集中安置,不得虐待,伤兵统一医治,优先处理重伤者,愿意留下加入革命军的,敞开接纳,只想归乡的,伤愈之后发放路费,一律放行。”
“是!”
“整编队伍,清点缴获装备,扩充新兵。”
伊洛声音清亮,传遍整个营地:
“下一步——我们要让整个帝国,都听见我们的声音!”
战士们齐声高呼,呼声震动山谷,直冲云霄,那是压抑太久的呐喊,是重获希望的欢呼,是推翻旧世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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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瑞城,深夜。
莉蒂丝立在窗前,望着南方沉沉夜色。
风轻轻掠过窗沿,拂过她的耳尖,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温热,只有她自己知道。
河口这一战,赢的不只是一场伏击。
是让整个帝国,都看清一件事:
帝国的枪再亮,炮再重,钢盔再光鲜,也已经没有人愿意为它卖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