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深处的领事公馆里，雕花木窗半掩着，晚风卷着精灵在异国种的桂花飘了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的低泣。
红木沙发上，李莱娜正扑在软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精致的云纹裙摆皱成一团，脸上的泪痕混着花掉的妆，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淡金色血痕，原本骄矜的模样此刻只剩狼狈。
沙发旁站着的少女，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黑发、黑眸与挺拔尖耳，连眉眼轮廓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偏偏气质天差地别。
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幼态模样，身形纤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常服，领口袖扣都规规矩矩，没有半分多余装饰。可那双黑眸里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只有淬了冰的冷静与锐利，往那里一站，周身散出的压迫感，比公馆里那些成年精灵护卫还要沉。
听见母亲的哭声，她连眉尖都没动一下，只抬手示意旁边侍立的侍女退下，清冷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哭够了没有？”
李莱娜的哭声猛地一卡，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委屈瞬间又涌了上来：“思珉！你妈我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就这个态度？”
“欺负？”李思珉的目光扫过她嘴角的血迹，语气里的不耐更重了几分，“在我们精灵的租界里，被一个人类弄成这副样子，哭着跑回来找我，丢的是我们全族的脸。”
“不是我没用！是那个人类太邪门了！”李莱娜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声音又尖又急，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里满是愤怒与不甘，“她一个人类，不仅敢躲我的魔法，还能用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我看她就是帝国派来的暗探，故意来挑衅我们的！”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把自己说得无比无辜委屈，半句没提自己先伸手轻薄调戏出言羞辱的前因，只反复强调那个人类的诡异强大，还有那些戳得她无地自容的话。
李思珉安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萦绕起一缕淡青色的风系魔力，细得像发丝，却带着锋利的寒意。
她在这片租界待了不短的时间，见惯了路上人类低头避让的模样，也听惯了族里人说起精灵的高高在上。自打租界划下，从来只有精灵对人类动手的份，从未有过人类敢在租界里，既驳了精灵的面子，又伤了精灵的人。
“歪理？”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能把你辩得哑口无言，那便不是歪理，是你自己蠢，被人戳穿了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不管前因如何，不管自己的母亲有多胡闹，那个人类在精灵的租界里伤了精灵，还当众折了精灵族的脸面，这件事，就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莱娜被她怼得一噎，随即又哭了起来：“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啊！我可是你妈！我被人打了！你必须替我找回来！不然我就给你爹发电报，说你在外面不管我的死活！”
李思珉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她抬手理了理常服的领口，指尖拂过肩章上那枚不起眼的三辰徽章，再抬眼时，眼底的冷静已经被一层冷冽的锋芒覆盖。
“哪被揍的？”她开口，声音简短。
李莱娜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就在街口那家带报刊架的茶馆门口！思珉，你要替我报仇对不对？一定要把那个贱丫头抓起来，好好教训她！”
李思珉没接她的话，只转身朝着门口走，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周身的风系魔力已经悄然铺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我不是去替你报仇。我是去把我们精灵族丢的脸面，拿回来。”
“还有，下次再在外面仗着身份胡闹，就算被人打死我也不会管你的。”
话音落下，她推门走入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还没散去的哭腔，和李莱娜又惊又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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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的夜晚比帝国城区亮得多，沿街挂着的灯笼与西洋汽灯交错，把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路上行人不多，偶尔路过的人类都贴着墙根快步走，唯有巡逻的精灵卫队昂首挺胸，步伐整齐。
见到李思珉走过来，带队的精灵军官立刻收了脚步，带着全队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李思珉大人。”
李思珉只微微颔首，脚步没停，指尖的风系魔力顺着晚风散开，精准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两股气息，一股是她母亲熟悉的风元素波动，另一股则隐晦，凝练，还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气息，就像是不是一个世界一样，明明淡得几乎抓不住，却透着极强的压迫力。
她顺着气息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租界与帝国城区交界的界碑旁。
界碑立在路灯下，一面刻着精灵文字，一面刻着人类文字，冰冷沉默地隔开了两个世界。而碑旁的巷口，正站着一道深红色的身影。
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深红色披风，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正慢悠悠地转身，似乎准备往帝国城区的方向走。
正是莉蒂丝。
她刚折返回来捡完掉落的符文石，正准备回官邸歇着，没想到刚走到界碑，就被一道锐利的目光锁定了。
莉蒂丝的脚步顿了顿，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来了，怎么还真有这个环节呀？
李思珉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黑眸牢牢锁着眼前的人。没有暴怒，没有叫嚣，只有冷静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个对手。
“是你，在茶馆门口，伤了我母亲李莱娜。”平静的确认，声音清冽，像冰珠落在石板上。
莉蒂丝抬了抬眼，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却半点不怂：“是她先伸手调戏我，先骂我低贱，又动手放风刃要杀我。我只是正当防卫。”
李思珉沉默了一瞬，无语的表情闪过了一瞬，果然和她猜的分毫不差。
“我知道。”她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她骄纵蛮横，仗着身份肆意妄为，是她不对。我替她，向你道歉。”
莉蒂丝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本以为来的是个和她一样的蛮横家伙，没想到居然是个先讲道理的。
“但。”李思珉话锋一转，黑眸里的锐利瞬间显露，“这里是精灵租界，她是精灵族人。你可以躲开，可以制止她，却不该当众把她驳得哑口无言，更不该把她打得魔力反噬、毫无还手之力，让她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路人看尽笑话。”
“你折的，不仅是她的脸面，更是精灵族的体面。”
莉蒂丝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异常通透清醒的精灵少女，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和她那个只会撒泼耍赖的妈，完全是两个极端。
“体面不是靠种族特权和欺负人挣来的。”莉蒂丝轻声道，“她的脸面是自己丢的，精灵族的体面，也不该靠纵容自己人欺负平民来维护。”
李思珉抿了抿唇，没再争辩道理。
她是清醒人，不随波逐流，没有那么魔怔，她知道莉蒂丝说的是对的。可她的身份，她的立场，不允许她就这么算了。
“我叫李思珉。”她自报家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分量，“今天我来，不是和你辩是非的。我只为一件事那就是找回场子。”
“你赢了我母亲，现在，我和你打一场。”
“你赢，今天这事一笔勾销，我回去会管好她，以后她绝不会再骚扰你，更不会在租界里随意欺凌平民。”
“我赢，你向我母亲，为当众动手伤人，正式道歉。”
莉蒂丝看着她，安静了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点笑意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不张扬，却莫名柔和。
“你比你妈讲道理多了。”莉蒂丝说，“可惜，我今天只想安安静静回去歇着，不想打架。”
“可我必须打。”李思珉不退让，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然抬起，指尖淡青色的风系魔力瞬间凝聚，“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大吼大叫，没有花哨的咏唱，风在她掌心无声压缩，三道细如发丝、却锋利到能割裂钢板的风线，瞬间朝着莉蒂丝射来。速度、精度、力量，都比李莱娜的风刃强了不止一个量级，完全是千锤百炼的实战路子，招招直奔要害，却又留了一丝不致命的分寸。
莉蒂丝眼神微敛。
然是个有真本事的，不是花架子。
她身形轻轻一侧，像一片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挪开半步。风线擦着她的披风掠过，打在后方的石墙上，“笃”地一声，切出三道细而深的痕迹，连坚硬的花岗岩都被瞬间穿透。
一击落空。
李思珉的眼瞳微缩。
好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得多。
她没有停顿，双手快速交错结印，周身的风瞬间躁动起来。不是李莱娜那种散乱的旋风，而是一道高度凝练的风之壁垒，从四面八方朝着莉蒂丝收拢，要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这是军方的制式封锁魔法，一旦被困住，瞬间就会被无数风线绞碎，几乎没有破解的余地。
莉蒂丝终于轻轻“啧”了一声。
本来不想动手的。
她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底冷了一线。一层极淡、极隐蔽的暗紫色魔力屏障，在她身前无声铺开，连光芒都藏得严严实实，不会暴露她血族的身份。
“轰——！”
收拢的风之壁垒狠狠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漫天青色光粒四散飞溅。可那道看似脆弱的屏障，却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劲风反噬，李思珉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军靴在石板路上划出两道浅痕，手臂被乱风扫过，渗出细小红痕，指尖的魔力瞬间紊乱。
她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自己全力施展的制式魔法，就这么被人不动声色地挡下来了？
莉蒂丝慢悠悠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如山般压来，却不凶戾，只是平静得让人窒息。
“李思珉。”她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很轻，“我再说一次——道理我讲过了，架你非要打，我也陪你打了。”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带着你母亲回去，管好她的手和嘴，以后别在租界里随便欺负人。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二，我继续动手，拆了你这身魔法，让你们母女俩一起哭着回家。顺便，让租界里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精灵族的大人物，为了给欺负平民的母亲找场子，主动挑事还打输了。”
李思珉攥紧拳，指节发白。骄傲、不甘、震惊，还有一丝莫名的欣赏，在心底搅成一团。
她很清楚，再打下去，只会输得更惨。眼前这个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根本不是她现在能抗衡的。
更重要的是，她从心底里，认同莉蒂丝说的话。
夜风安静了几秒。
李思珉缓缓松开手，掌心的风息一点点散去。她抬眼，目光锐利，却终于选择了克制。
“我知道了。”
“我会管好我母亲。以后，她不会再去骚扰你，更不会在租界里随意欺凌平民。”
莉蒂丝眉梢微挑，更意外了。
这人，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嘛。
“那就好。”她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赶走一只烦人的乌鸦，“别再来耽误我回去休息了。”
李思珉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莉蒂丝一眼。这一眼，她看清了兜帽下滑落的半张脸，看清了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睛，心底忽然莫名一动。
她在心底记下了这张脸，记下了这股气息，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莉蒂丝站在原地，吹了会儿晚风，轻轻揉了揉眉心。
“唉……好好的散心，又被搅黄了。”
她转过身，慢悠悠朝着官邸的方向走去，深红色的披风在夜色里轻轻一晃，消失在巷口。
而暗处，李思珉靠着冰冷的墙壁，按住仍在发麻的手臂，黑眸沉沉。她没有走，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加密记事本，借着路灯的光，写下了一行字：
【巴瑞城，未知人类女性，实力深不可测，理念特殊，需重点关注。】
晚风掠过她的尖耳，无人应答。
但她知道，她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