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巴瑞城,可真是完全不同了呢。”
少女捧着一杯温热的拿铁,听着路人的交谈,慢悠悠走在巴瑞城的午后街道上。
接手这座城市的第十天,她再次卸下了军团长的制服与一身锋芒,换上了件普通的深灰羊毛大衣,宽檐帽压得略低,长发松松垂在肩前,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文职少女。
指尖贴着瓷杯外壁,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她微微抿了一口咖啡,眉眼间难得卸下了平日的冷硬,带着点慵懒的惬意。
她没带护卫,没摆排场,就只是以一个路人的身份,看看这座自己接手了十天的城,仔细的看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十天前的巴瑞城,街头永远是沉郁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写满愁苦与惶恐,面包店前永远挤着争抢的人群,动辄爆发争执,连街边的摊贩都战战兢兢,生怕一言不合就被掀了摊子。整座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而此刻,阳光暖得恰到好处,风卷着落叶掠过石板路,街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糖炒栗子的甜香飘出很远,水果车的橘子堆得冒尖,修鞋、补锅的小摊前围了些人,说说笑笑的,连巡逻的警员路过,也只是颔首示意,再不见往日的蛮横。
莉蒂丝靠在街边的路灯杆上,小口啜着拿铁,看着眼前鲜活的烟火气,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在府里看了无数份简报,都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一幕,来得让人心安。
她顺着街道慢慢走,路过街角的面包店时,脚步轻轻顿住。
这家店她印象极深。十天前她乘车经过,还见过工人因买不起吃食与店主争执,最后被强行拖走的模样。那时候橱窗里的面包少得可怜,价格改了又改,普通人辛苦一天,也换不回一块扎实的面包。
可如今,橱窗擦得锃亮,托盘里摆着黑面包、黄油餐包、果酱馅饼,种类丰富,门口没有拥挤的长队,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从容地买上面包,和店主笑着寒暄几句,再慢悠悠离开。橱窗上贴着张朴素的告示,只写着“足量足称”四个字,却透着让人安心的踏实。
莉蒂丝走过去,买了一块黑面包。指尖触到温热的表皮,扎实的分量,没有半点掺假。她捧着面包,心里软乎乎的——这十天里,她顶着多方的刁难与冷眼,熬了十几个通宵,为的就是让他们能吃上一口饱饭,如今这份心意,真的落在了实处。
她咬了一口面包,麦香在嘴里散开,搭配着手里微苦的拿铁,竟比府邸里任何精致的甜点都要可口。她,眼睛微微弯起,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汽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莉蒂丝喝完最后一口拿铁,把空杯放进街边的回收箱,顺着人流,走向码头附近的工人酒馆。
她听过太多次这家酒馆,这里是码头工人、车夫、退伍老兵最常来的地方,鱼龙混杂,却也藏着最真实的市井心声。她想听听,这些最普通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推开酒馆门,喧闹声扑面而来。烟味、啤酒的麦香、炸物的油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和总督府里死寂的庄重截然不同。长条木桌坐得满满当当,刚下工的工人们穿着沾着油污的工装,举着啤酒杯大声说笑,喝得半醉,却不见半分戾气,只有能让人充满活力的气息。
莉蒂丝站在门口,微微有些局促。她在这个世界从未来过这样接地气的小酒馆,一时不知该往哪走,头上的帽子被进门的风拂得歪了一点,她手忙脚乱地扶好,脸颊悄悄泛起一抹浅红,像个误闯大人聚会的小孩。
“小姑娘,第一次来吧?角落有空位,坐这儿。”吧台后的络腮胡老板笑着朝她招手,语气和善。
莉蒂丝松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到最角落的位置,靠着柱子,既能看清全场,又不惹人注意。伙计拿着粉笔写的菜单板过来,她盯着上面的酒和小菜,一时犯了难——她之前只喝点小甜酒与奶茶,现在喝咖啡也只是因为目前没找到奶茶。哪里懂什么淡啤黑啤,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半天,没说出话。
“给您来杯淡啤,配薯条和炸小鱼,最适口,也不贵。”伙计看出她的窘迫,笑着解围。
“好,谢谢你。”莉蒂丝赶紧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很快,一杯冒着泡沫的淡啤、一盘撒着淡盐的薯条、一盘金黄酥脆的炸小鱼就摆上了桌。热气混着香味袭来,莉蒂丝拿起了一根薯条,一口咬下,咸香入味,又咬一口炸小鱼,外皮酥香,鱼肉鲜嫩,她眼睛瞬间亮了,小口小口吃着,嘴角沾了点油星也没察觉。
她没急着动,只是支着腮,安静听着周围的谈话,耳朵微微竖起,像只认真探听动静的小猫。
邻桌的码头工人喝得脸颊通红,嗓门最大:“兄弟们,这十天,咱们的日子是不是好过太多了?!以前工头说扣工钱就扣,敢顶嘴就挨揍,现在呢?我去总督府门口说了句话,当天就把欠我的工钱补回来了,工头还被罚了款!”
“可不是!”旁边的人立刻应和,“以前累死累活一天,连块正经面包都买不起,家里孩子眼巴巴看着哭,现在工钱够吃够喝,还能给娃买块糖!谁不念着那位新来的军团长的好?也就她,真心实意为咱们老百姓着想,敢跟那些作威作福的人对着干!”
“我爹是退伍的老兵,残了一条腿,以前没人管没人问,冻饿交加,现在有人给安排了住处,还找了轻省的活计,回家跟我说,这辈子第一次活得像个人样!”
一句句朴实的话,像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淌进莉蒂丝心里,让她感到了受用。
她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又暖又胀,满得快要溢出来。这十天里,她承受的,打压,困倦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她从不是为了权力与威望,只是见不得这些善良的人受苦,只是想给他们一口饱饭,一份公道,一点尊严。
而这些最朴素的人,把她做的一切,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种被认可,被需要。被真心感念的感觉,比任何战场胜利、任何勋章荣耀,都更让她受用,更让她欣慰。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对抗这座城市的死气沉沉,此刻才明白,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她正沉浸在心底的暖意里,旁边一桌的退伍老兵忽然敲着桌子,唱起了歌。不是帝国那首充斥着杀伐与扩张的军歌,而是一首革命军写给所有受苦人的歌,调子朴素,歌词真诚。老兵嗓子沙哑,却唱得无比坚定,一开始只有他一人,很快,半个酒馆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有人敲着啤酒杯打拍子,有人举着杯子高声和着,歌声盖过了所有喧闹,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有对好日子的向往,对公道的渴望。
莉蒂丝坐在角落,指尖跟着节奏轻轻敲击桌面,心脏跟着歌声一起发烫。她看着眼前这些眼里有光的人,看着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与希望,忽然无比笃定——她做的一切,都值得。
一曲唱罢,酒馆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酒馆老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着酒壶,默默给她的杯子添满啤酒,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谢谢您,莉蒂丝长官。您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都记在心里。”
莉蒂丝猛地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拉了拉帽檐,把自己的脸挡住,又看着老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她还以为自己伪装得极好,没想到早就被认了出来。
老板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您放心,没人会多嘴。这顿算我的,您慢慢坐。”说完,又端来一盘刚炸好的小鱼,悄悄放在她桌上。
夜深时,酒馆里的人渐渐散去,工人们互相搀扶着,哼着歌离开,脚步轻快,满是对明天的期待。莉蒂丝也站起身,把钱硬塞给老板,抱着老板打包的炸小鱼和花生,慢慢走回总督府。
晚风微凉,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怀里的吃食还留着余温,心里更是满当当的暖意。街边的夜市还亮着灯,孩子们在路灯下追逐嬉闹,情侣牵着手缓步走过,整座城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一切。
回到总督府书房,她脱下大衣,把热乎乎的小吃放在桌上,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巴瑞城的万家灯火,之前所有的忐忑、不安、自我怀疑,全都烟消云散。
她拿起加密电报本,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半分犹豫,给城郊的伊洛写下一行字:
【来此几日,民心已聚,星火已燃。时机已至,静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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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帝都。
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凌晨的沉睡之中,唯有帝国国家安全部的电讯处,灯火彻夜未熄。油墨的味道、纸张的碎屑、机器运转的嗡鸣,混杂着凌晨的寒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年轻的情报员科赫,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译码机。突然,机器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蜂鸣,一串加密电文从机器里吐了出来,来自巴瑞城的频段,接收方是城郊的革命军营地。
科赫的心脏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