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连震了三下。
晏安刚巡逻到滨江路的尽头,正琢磨着今晚是回去数天花板上的黑斑,还是数楼下的野猫。
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挂着新消息,发信人备注只有两个字——周叔。
协会档案上,这位是怪猎协会的BOSS,城里有名的猎人之一。
档案之外,此人自封"深渊咏叹者",中二病入骨,全协会上下早都习惯了。
最上面那条是这样写的:
"月蚀将至,血之传说于暗巷滋生,吾之利刃啊,去吧,把那抹游荡在夜色里的不祥之蓝,缉拿归案!"
晏安面无表情地回复:"说人话。"
"老城区那边一周之内发生了七起'吸血鬼目击'事件,供词一致为蓝头发,红眼睛,只在半夜出没,到目前为止已经吓哭了两个小学生,都已经上本地的晨间新闻了,协会的热线也快被打爆了,你顺路过去,去辟个谣。"
"……查案就查案,谁家辟谣用'缉拿归案'啊。"
这句刚发出去,又一条弹了上来,这次总算有点像人话了:
"明日子时,春山小学集合,猎杀怪异。"
直接说晚上十二点不行吗,BOSS还是老样子。
晏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一转,拐向老城区。
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红绿灯变灯的咔哒声,所谓"顺路",其实要横穿大半座城。
不过正好,今晚反正睡不着,与其回去数天花板的黑斑,不如去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吸血鬼"。
干猎人这行三年,晏安学到的头一件事事就是,都市传说十有九假。
可剩下那一成,往往比传说还要离谱。
所谓的怪异,就是都市传说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失控伤人的怪异,由协会的猎人负责处理。
而安分守己的,就登记造册,与人类共生,比如巷口那家便利店值夜班的店员,就是某只登记在册的共生怪异。
每次看见晏安巡逻路过,总会多塞给他一根关东煮,还叮嘱要趁热吃。
至于"吸血鬼目击"这种案子,按照协会的分拣惯例,八成是恶作剧,剩下的两成是网红摆拍。
晏安对这八成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没料到,自己会一头撞上最没有可能发生的那种可能。
老城区,梧桐巷。
晏安在墙头的阴影里蹲了二十分钟,呼吸已经压到最轻。
不久之后,他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场景。
"区区铁盒子!"
"放肆!"
"你可知吾是谁!"
巷子深处,在路灯的底下,一台自动贩卖机正被一个少女堵得死死的。
少女的蓝发披到腰际,头顶的一根呆毛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剥落的宝石。
少女手里捏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祖母绿,第八次尝试往纸币口里塞。
贩卖机沉默地把宝石吐了出来。
"什么!!"
少女踉跄半步,拔出宝石,捋起根本不存在的袖子。
"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传闻中一周之内吓哭两个小学生的吸血鬼,正在和一台贩卖机决斗。
并且,已经输了八次。
晏安蹲在墙头,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回去睡觉。
但职业素养却还是让他先把感知撒了过去。
反馈干净得离谱:没有怪异的气息,没有异常的波动,整条巷子里,这姑娘干净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可是,当晏安的目光落到了贩卖机的玻璃门上。
玻璃映着路灯,映着货架上一排排的饮料,映着墙头他自己压低的人影,唯独没有映出那个蓝头发的少女。
夜风穿巷而过,吹得少女的发梢飘了起来。
玻璃里面依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晏安默默把这个发现折好,塞进脑子里标着"回去查档案"的那个抽屉。
他翻身下墙,走了过去。
"人类!你来得正好!"
少女没有一点被抓现行的自觉,双手叉腰,下巴一扬,像高高在上的女王,用手指着贩卖机。
"这台铁盒子,竟然敢蔑视吾!"
"它没蔑视你,纸币口可不收宝石。"
"吾的宝石,一枚能买下你们半条街!"
"它只认纸币和手机支付。"
少女卡住了,红宝石的眼睛眨了眨,气势矮下去半截,又硬生生撑了起来。
"连宝石都收不下的地方,分明就是刁难吾!"
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晏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贩卖机,番茄汁那格在第三排,标价三块五。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手机扫了码。
咔哒。
番茄汁砸下来了。
少女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得路灯都跟着黯了一瞬,她弯腰把番茄汁捞出来抱在怀里,抬头冲他笑,一点尖尖的虎牙从嘴角冒出来:
"人类,你叫什么名字?"
"先说好。"
晏安掏出协会的工作证晃了一下。
"查案需要,请你配合一下,这瓶番茄汁算办案经费,不算请你喝的。"
"哦~"
她拖长了尾音,根本没在听,眼睛黏在罐子上,"啪"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下去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液体冲进喉咙,她整个人从呆毛到脚尖都在一颤一颤地抖。
晏安递罐子的时候碰到过她的指尖。
是冰的。
大半夜的,这姑娘的手比刚出机的罐装饮料还凉。
"……你不冷吗?"
"吾从来不知道'冷'是什么哦~"
少女晃着罐子,回答得理直气壮。
晏安又折好了一个折子,塞进脑子里的抽屉。
问话的过程是照着协会的规定来做的,目击报告上写得神乎其神,蓝头发红眼睛,惧怕阳光,深夜出没……反正什么邪乎写什么。
"先问个简单的问题,报告里写,这附近的吸血鬼惧怕阳光,你在太阳底下待过吗?"
"待过呀,吾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站过整整一天,十二个小时呢。"
"……然后呢?"
"然后吾就饿了。"
这算哪门子的回答?
晏安按了按眉心,决定放弃思考,伸手递出自己的证件。
少女把工作证凑到眼前,嘴里念念有词:
"怪、猎、协、会……晏、安。"
少女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晏安~好奇怪的名字,谁起的呀?"
"父亲姓晏,母亲姓安。"
晏安收回证件。
"两个字加起来,就是我的名字。"
名字是父母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他们走得很早,具体怎么走的,他从不跟人细说,协会档案里那一页,也是机密。
"晏安,晏安。"
少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两圈,笑得眉眼弯弯,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吾记住了~"
最后照例轮到登记表上"家庭住址"那一栏,晏安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家在哪?"
少女灌番茄汁的动作,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然后她扬起下巴,笑得没心没肺。
"很快就会有的!"
问话到此为止,一无所获,硬要说收获,就是确认了传闻里的"吸血鬼"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谣言,要么……
晏安瞥了一眼贩卖机的玻璃。
是谣言里掺了点半真半假的东西。
"问完了,你回家去吧,再让小学生看见,吓哭一个算一个。"
"等等。"
身后,高跟鞋哒地点了一声。
"你给了吾番茄汁。"
"说了那算经费,不算请客。"
"按吾们那边的规矩。"
少女追上来两步,站定,语气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说。
"受了恩,就一定要还,恩情不分大小,所以,吾会报答你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晏安垂下眼。
可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和一排梧桐树的影子。
"随你吧。"
他没接这个话茬,抬脚就要往前走。
"报答就不必了,只是三块五而已。"
"要报答的。"
少女小跑两步跟上,态度异常坚决。
"这是规矩。"
然后晏安就见识到了什么叫规矩。
他往东,身后哒、哒、哒,他往西,身后哒、哒、哒。
他绕了三环路半圈,连钻两条地下通道,蹲了十五分钟的观察哨,最后才起身准备离开,可十米开外,蓝发少女抱着已经喝空的罐子,冲他挥了挥手。
少女穿着高跟鞋跟了一路,脚一点不酸,气也不喘,就连路线都没乱过。
晏安闪进一条街巷,掏出手机给周叔发消息。
"报告,吸血鬼目击案有新情况,疑似新型诱饵型怪异,美少女外形,具备反跟踪对抗能力,正在尾随本人。"
"多大?"
"看着十七八岁。"
"携带什么武器?"
"一瓶喝完了的番茄汁。"
这一次,周叔隔了足足一分钟才回。
"……小子,协会这边不报销猫粮,你就不能直接说,你在路上捡了只猫吗?"
"那不是猫,那玩意儿照不出——"
字打到一半,晏安停住了,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改成其他内容:
"明天任务结束之后再做详细汇报,先这样吧。"
出租屋楼下,凌晨两点半。
晏安在小区楼下单元门口站定,转身,做今晚最后的道别。
"我到家了,你也回你自己的家去吧。"
"嗯呀~"
少女抱着空罐子心安理得的在台阶上坐下。
"吾也到家了啊。"
"这里是我家。"
"你请了吾番茄汁,吾就要报答你呀。"
"所以从今晚开始,吾就跟定你啦~报答嘛,那得放到以后再说了哦~"
"但是,我拒绝!"
晏安转身刷开密码门,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他还是没忍住,回头了。
路灯底下,蓝发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冲他用力挥手,头顶的呆毛晃来晃去,像一面宣告胜利的小旗。
那个意思很明白:吾等得起。
爬上五楼,晏安从包里翻出协会的《待观察目标登记表》,就着台灯,写下今晚的全部办案成果。
"目标:不明。性别:女。攻击性:无。威胁等级:待定。特征:常识为零,体温过低,玻璃照不出倒影。备注:"
笔尖在半空中很久,最后落下去的,只有几个字:
"心灵像白纸一样纯洁。"
后来,晏安无数次回想起这个晚上。
如果早知道一瓶三块五的番茄汁能换来什么,他一定会连夜搬空那台贩卖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