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晏安站在出租屋楼下,进行了今晚不知道第几轮谈判。
"我数到三,你再不回家我可不客气了啊。"
"你的家就是吾的家呀~"
"哪来的这种设定?!"
谈判破裂。
晏安转身进了楼道,密码门在身后合拢,透过玻璃往外看,蓝发少女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副"吾就在此地安营扎寨"的架势。
随她去吧,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晏安打开卧室的门,习惯性反锁,爬上床,然后倒头就睡。
明晚十二点还有狩猎行动,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了再说。
半夜,门外隐隐传来哼歌的声音。
四点,哼歌声换成了走调的《小星星》。
五点,动静没了。
晏安睡意全无,盯着天花板的黑斑躺到六点,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拧开了门锁。
少女坐在门口的脚垫上,抱着膝盖睡得正香,口水都已经流到嘴角了,头顶的呆毛蔫蔫地垂着。
夜风穿堂而过,女孩只穿着单薄的一条裙子,脚边摆着那双磨了半个晚上的高跟鞋。
“啧……真是麻烦。”
晏安踢了踢门框。
"喂!进来睡楼道,中午之前,必须滚蛋。"
"诶?"
少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话音未落,睡意全无的蓝发少女原地起跳,张开双臂朝他扑过来。
晏安侧身让开,呼的一声,人影擦着衣角冲进了屋里,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多谢款待!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谁跟你君子——拖鞋!别踩我的拖鞋!"
……
中午十二点。
晏安自然睡醒起床,踩着拖鞋走到客厅,整个人僵在原地。
沙发上的毯子被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杯挂耳咖啡,温度刚好;一杯番茄汁,插好了吸管——用的是他囤在冰箱里当夜宵的那几瓶其中之一。
蓝发少女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番茄汁,正对着晨间新闻看得聚精会神。
"…………"
"啊,醒了?"
奈亚子扭过头,冲他晃了晃杯子。
"早上好呀,家主~"
"谁是你家主——"
轰的一声,晏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话音刚落晏安就后悔了,人确实是昨晚自己放进来的,但比起这个:
"你在说什么呢?"
蓝发少女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是你带吾回家的吗?要给吾好好的负起责任啊!!"
"我让你进来睡的是楼道!你睡沙发也就算了!而且你不是说了中午之前滚吗!"
"现在就是中午呀,吾在遵守约定哦~"
"现在是十二点零七分!"
"还很中午!"
晏安扶着额头,深吸了一口气。
跟逻辑鬼才讲道理,是猎人生涯里最接近死亡的一种体验。
算了,还是先办正事。
晏安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翻开协会的报备界面。
"来历不明人员登记,姓名、年龄、来处,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我照实填。"
"吾叫奈亚子~真名太长,念完要三天三夜,还会引来灾厄,年龄保密,来处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啦~"
吸管被咬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奈亚子红宝石般的眼睛凑到了晏安跟前。
"至于职业嘛,就写'晏安的妻子'吧!"
"驳回!!"
"那写'同居人'。"
"也驳回。"
下午的日子,怎么形容呢。
晏安洗漱的十分钟,奈亚子试图用一枚亮闪闪的"宝石"和洗衣机结成契约;冰箱门被开合了十几次,理由是"这个冰系魔法箱好厉害";电视换台的时候,奈亚子对着屏幕里的人挥手,认认真真等对方回应。
常识为零,教科书级别的、无可救药的常识为零。
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恶意,干起蠢事来理直气壮,连发火都找不到着力点。
傍晚,晏安把装备摊在桌上逐件检查,顺带下达最后通牒。
"今晚我有工作,你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里。"
"约会!吾也要去!吾也要斩妖除魔!"
"这是协会任务,目标B级怪异,未成年禁止参与!虽然也不知道你到底几百岁了。"
"几百岁这种事情,不可以随便问女孩子的哦?"
奈亚子鼓着腮帮子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最后把自己连头带脚裹进毯子,只露出一根呆毛。
"去吧去吧,吾就在家里乖乖的等着。"
毯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家主第一次出远门,吾会想你的~"
"离这里就五公里而已。"
……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春山小学。
午夜的校园静得能听见旗绳拍打金属旗杆的声响。
一周之内,有三名学生的影子在这里失踪,都市传说的版本越传越邪乎,最后惊动了协会。
封锁线拉在四百米开外,值守的年轻猎人朝晏安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晏、晏安前辈!里面就拜托您了!"
A级出马,围观意味着可以学习,远远大于支援的意义。
耳机里响起BOSS的声音,,是周叔,一个把中二刻进骨头里的老家伙:
"吾之影,长夜的利刃啊,去吧,把那亵渎童年的东西一一斩除!!"
"说人话。"
"……目标在旧校舍三楼西侧教室。"
BOSS咳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另外,情况有变,食影的评级刚从C级上调到B级,它最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小子,别托大,注意安全。"
晏安把最后一道术式贴上刀脊,猫着腰摸上楼梯。
B级怪异,放出去足以让一线主力小队全副武装的存在。
而他,只有一个人和一把刀。
不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早已经习惯了。
三楼走廊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晏安落地无声,呼吸压到最轻。
在猎人学校的第一年,教官灌进耳朵里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怪异的领地里,把自己活成一件家具。
西侧教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一截影子贴着地面蠕动,把教室里仅剩的月光啃出一圈毛边。
察觉到门口的气息,那团影子倏地立起,拉长并扭曲,拼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食影,确认。
晏安反手拔刀,术式亮起——
在刀光落下的前一瞬,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突然僵住了。
影子剧烈地哆嗦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疯狂往教室深处缩,不断的缩小,最后蜷成一小团,抖得像风里的一张黑纸。
"这是在……逃跑?"
晏安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不对,食影是锚定在领地里的怪异,领地不破,怪异不灭,根本不存在"逃跑"这个概念。
现在这一只,是被吓到的。
到底是被什么给吓成这个样子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晏安头皮一炸,猛地回头——
窗户敞着,夜风掀起窗帘,月光里,一根呆毛翘得老高。
"让开让开~那可是吾先看上的猎物。"
蓝发少女坐在月光下,不对,是坐在三楼窗台的外沿上,赤着脚,高跟鞋拎在手里晃啊晃,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呐,家主~昨晚说过的,要好好报答你。"
耳机里,BOSS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
"读数异常!读数异常!!晏安,你身后那个……那是什么东西?!全城的怪异都在往外逃!全城的!!"
晏安握着刀,看着月光里笑眯眯的蓝发少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家里的那位,看起来好像不是什么无业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