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晏安去了协会。
周叔正在办公室里给一盆仙人球浇水,听见"记名怪"三个字的时候,水壶停在了半空。
"确定了?收名的那种?"
"我亲眼看见的,它没恶意,但是档案里没有它。"
晏安把那晚后街的事说完,末了补了一句。
"它的名册上有个名字,唐念念,是我大一的学妹,三个月前查出来的病,医生说她时间不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家伙把水壶放下,中二收得一干二净。
"城西医院的住院部天台,有个温室,里面住着一个叫半夏的共生怪异,跟协会签了四十年条约,专治人治不了的怪病,你带你的学妹去吧,记住,见了面别说她是怪异,她最烦别人提这个了。"
"谢了,BOSS。"
"谢什么。"
周叔摆摆手,重新拿起水壶,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替我看看老半夏……看看她种的薄荷,还活着没有。"
天台温室里满是药香,半夏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白大褂下摆绣着藤蔓,给唐念念把完脉,又翻了她带来的检查单,半晌,才说了一句:
"能治。"
唐念念和记名怪同时直起了腰。
"手术方案是现成的,就排三个月后的台。"
半夏话锋一转,看向那团影子。
"但按她那本册子的进度……"
半夏的目光在名册上停了停。
"她等不到三个月了。"
温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记名怪把名册抱得更紧了,影子一样的指节捏得发紧。
当天夜里,它抱着名册,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晏安后半夜巡逻经过,在它旁边站定。
两个影子被路灯拉得一样长。
"规矩说,我没有出错。"
是它先开的口。
"嗯。"
"我收了九百年的名字,从来没有收错过,名字收全了,人就走,这只是登记,不是我要害谁。"
"我知道。"
"可是……"
它像在翻心里的一页纸,翻了半天,才把名册从怀里拿出来,翻开,停在那三个淡了一半的字上。
"规则说,从来没有她这种情况发生。"
晏安看了它很久。
"那就出去一下。"
影子抬起头。
"规矩里没有的事,那就交给人做,当然,怪也可以做。"
"做错了,我给担着,我是怪猎协会的猎人,要罚也罚不到你的头上。"
它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整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它终于动了。
它的指尖抠进"唐"字的最后一笔,像从石头上揭一张风干的贴纸,墨色在它指下寸寸崩裂,它的影子边缘就跟着炸开一缕,又聚拢,又炸开。
可它始终没有停下。
三个字,揭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
揭下来的墨薄得像蝉翼,它两只手捧着,格外的小心,像捧一碗满得要溢出来的水。
然后它去了教室,趁早读前没人的时候,翻开唐念念课桌里的那本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
提笔,在那空白页的顶上,一笔一画的写了个日期。
一个很久很久以后的日期。
再把那片薄如蝉翼的墨,端端正正贴在日期下面。
合上本子的瞬间,它怀里的名册自己翻动起来,"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上,慢慢的浮出两行字,它凑近看了看。
"规则补充:朋友的名单,收不得。
——本册"
影子捧着名册,站在晨光里,愣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做了一件九百年来没做过的事。
朝名册鞠了一躬,学着人类的样子,非常的真诚。
那天中午,唐念念打开小本子,看到了日期,也看到了名字。
她举着本子冲进医院后街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你违规了呀!!"
影子被她扑得连退两步。
"嗯。"
"要受罚吗?!"
"名册说,下不为例。"
"那你干吗不早说……"
她举着本子的手忽然垂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种事,朋友是要一起扛的呀!"
影子手足无措地举着那双学打招呼的手,最后学着她教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手术排在三周后。
那三周都时间里,奈亚子一天三顿准时出现,番茄汁也源源不断。
小本子上的名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了。
因为全班都知道了,唐念念的"百人回应计划"。
没人问她为什么是一百,她说凑满一百个,就请全班人喝番茄汁。
也没人问她,学妹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班级群里。
手术那天,走廊里坐了整整一排,唐妈妈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许清越替她倒了两回水。
进手术室前,唐念念把小本子塞给妈妈,说要压在病号枕底下——
"朋友说过的,本子上的不算。"
唐妈妈听不懂,但还是照做了。
灯灭了六个小时。
灯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了很长一串术语,唐妈妈哭出了声。
晏安只听懂了三个字:很顺利。
唐念念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喝番茄汁。"
第二句是:"我的本子呢?!"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拎着行李袋走到校门口,忽然停住了,全班五十几个人,在校门口站成两排。
她走过去,就有人开口:
"早上好,学妹。"
"早上好!"
"早上好呀!"
一个接一个,五十几个人,把她的招呼,一句一句还给了她。
唐念念走得很慢,一路数,数到"五十"的时候已经开始抽鼻子,数到"九十九"的时候,眼泪糊得睁不开眼。
她抱着晏安塞给她的番茄汁,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
——还差一个。
就在这时,校门口的梧桐树影里,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举得笔直笔直,高过了树杈,在太阳底下摊开五指。
唐念念哭着跑过去,跟那只影子手,重重击了个掌。
"第一百个!!"
晚上,出租屋的灯亮着,奈亚子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晏安把三十七块五的账单贴在冰箱门上,宣布这是"家史"。
"家主。"
"嗯?"
吸血鬼小姐抱着家主二号,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
"名字这种东西啊,本来就是为了被某一个人记住,才被发明的,所以被人记住的名字,是不会消失的,写在本子上也好,写在心里也好,名册可管不着。"
晏安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节胶带按平。
"说人话。"
"吾在说人话!"
奈亚子炸了毛,随后又蔫蔫地趴回去,声音小下去。
"……吾在说,那个学妹,会好起来的。"
"嗯。"
晏安把冰箱门关上。
"她本来就会。"
城市另一头,医院后街的路灯下,记名怪抱着名册慢慢的走着,走到那扇熟悉的窗户底下,窗里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小方,窗玻璃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苹果,是病人手工课的作品。
它停下,翻到名册最后一页,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那行新浮出来的字。
然后它合上册子,朝那扇亮着的窗,举起了手。
高高的,比树杈还高。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