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这三个字,唐念念是真的当真了。
第二天早晨,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冲着梧桐树上的影子挥手。
"早上好!"
影子僵了僵,没动。
第三天依旧。
"早上好!今天风好大,你冷不冷呀?"
影子往树干后挪了挪。
第四天,第五天……到了第七天,那道影子已经敢从树影里挪出半步来了。
站到光和暗的交界线上接受她的招呼,先点头,再微微躬身,动作古板得像出土文物,却一天比一天熟练。
晏安和奈亚子蹲守了一整周。
奈亚子趴在花坛沿上托着腮。
"家主,它在学习如何交朋友诶。"
"嗯。"
"怪异交朋友,这可是天下奇闻,要不要写进档案?"
"写什么?"
晏安喝了口番茄汁。
"'某怪异,无攻击性,爱好……打招呼'?"
周三下午没课,晏安路过医院后街,看见一个熟悉的圆脸从住院部侧门出来。
校服外套罩在病号服外面,袖口露出一截蓝白条纹。
唐念念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把纸重新叠好,塞进小本子里,关上书夹严实了,才抬起头,冲着夕阳露出一个圆圆的笑。
名册上的名字,原来长这样。
晏安站在街角,没有过去。
周四中午,唐念念端着餐盘,自来熟地坐到了奈亚子对面。
吃饭吃到一半,她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推了过去。
"学姐,给你看个好东西,这可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
小本子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天谁对我笑过》。
奈亚子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最早的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写着:
幼儿园老师,9月3日;
门口的交警叔叔,9月17日;
食堂阿姨,多给了半勺土豆,10月2日
……
每一页都是日期,名字,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个字的大小还都不一样,有几页的字迹明显是哭着写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
可翻到最近,记录开始变得稀疏了起来。
每隔三天,才有一个名字。
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奈亚子学姐!10月26日!她第一次回应我!她说"蹲在花坛边抱书的学妹"!
底下还画了一个小人,蓝头发,头顶一根呆毛。
"学姐你看,这本子写满三个月了。"
唐念念托着腮笑。
"以前我觉得,是我太无聊了,大家才记不住我,后来我发现不是的那样的,其实是我的名字,你懂吗?就是,明明说了,对方却像没听见;明明站在那里,别人却看不见,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手机没信号。"
她说得很轻快,像是在讲笑话。
"学姐,我三个月前查出来的,医生说的那种……电视剧里的病。"
她顿了顿,用筷子把碗里的胡萝卜拨到一边。
"治不好,但是也不疼,就是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才加急交朋友呀,我被忘掉太多次了,只是最后想贪心一次。"
食堂很吵,奈亚子捏着那本小本子,半天没有说话。
活了一千二百年,她送走过很多很多人,可从来没有人,把"等死"这两个字,说得像"去春游"一样。
"唐念念。"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陪吾吃饭。"
"诶?"
"吾的朋友里,还没有一天三顿都见面的。"
吸血鬼小姐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你抢了头名诶,这不得意一下?"
"呜哇——!"
傍晚的操场,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唐念念拉着两个人,跑到器材室后面的老槐树下,献宝似的站定,朝旁边一指:
"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朋友!认识一个多月啦!"
她指的地方,空空荡荡。
记名怪从槐树后探出半边身子,看清来人,浑身的影子"唰"地炸开,掉头就要往树里缩——
"同学。"
晏安立马开口。
影子钉在原地。
"你好。"
奈亚子朝它挥挥手,笑出一对虎牙。
"你的本子,已经很旧了吧。"
唐念念的脑袋,在两个人和那团影子之间,来来回回转了三趟。
"你们……能看见?"
"看得见。"
"一直……一直都看得见?"
"嗯。"
"那……那天在校门口,你们是故意等在旁边的?"
"只是路过而已。"
晏安摆了摆手。
唐念念没有接话,她慢慢转回头,看着槐树边那团僵住的影子,忽然迈开步子走过去,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抱了上去。
影子僵成了一块木板,簿子被挤得咯吱一声。
"太好了。"
她把脸埋在那团影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妈妈带我看医生,医生说是压力太大 ,原来不是那样,原来你是真的,原来我的朋友,是真的存在的!"
影子的手抬起来,悬在她后脑勺上方,悬了很久,终于轻轻落下去,拍了一下,很生硬,像盖上了个章。
"……你不怕我吗?"
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就像纸页翻动一样。
这是它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怕什么呀。"
唐念念仰起脸。
"你这个月被我打了三十多个招呼,还礼一次比一次标准,明明是个懂礼貌的好人。"
"可我不是人。"
"打招呼又不管这个。"
她扳着它的"肩膀",把它从树后拽出来。
"来,重新学一遍,打招呼要这样,手举高一点,不然对方看不见!"
她举起手臂示范,影子也跟着举,举得很高很高,高得快超过槐树杈,像投降,又像要去够什么东西。
"对!就这样!特别棒!"
影子保持着那个举手的姿势,一动不动,树影里漏下的一点光落在它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晏安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发紧,奈亚子凑过来,小声说:
"家主,名字被收走的人,要怎么办?"
晏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唐念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
"对了!你天天抱着本子,那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影子的手垂了下来,它把名册往怀里收了收,没有说话。
"给我看看嘛。"
它还是不动。
"我们是不是朋友呀?"
影子僵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翻开名册,翻到写有唐念念名字的那一页,转过来,举到她的面前。
唐念念凑近了看。
她的名字在那一页正中间,只是那三个字的墨色,比整页其他的字都淡,像一笔被人蘸着清水描过一遍的字,边缘开始洇,开始散。
"……原来不是我的手机没信号啊。"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
"是被收走了一半呀。"
"人之将死,名字先收。"
影子终于说出了口,声音还是像纸页翻动,只是更轻。
"收全的那一天,就是日子到头的那一天,我不会出错,我也从来不收错。"
"那你收走名字,是你要害我们吗?"
"是登记,我只是一个记名的。"
"哦——"
唐念念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
"那……我把名字写在我的本子上,你也收不走喽?"
影子突然愣住了。
它低头看看名册,又看看她怀里的小本子,抱着簿子的手臂,慢慢收紧。
"本子上的不算。"
"小气~"
打闹完,唐念念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那三个正在变淡的字,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着晏安和奈亚子,也朝着影子,伸出了小拇指。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
她挨个勾过去,先勾影子,再够到奈亚子,最后才是晏安,四个人的手连成一串。
"在那之前,你们要承认我们是好朋友。"
晚风把槐树叶吹得哗哗响。
影子看着自己被勾住的那根"手指"半天,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两个字:
"我们是……好朋友,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