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越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学楼侧门走了出来。
请假的第五天，她出现在了学校，怀里那摞作业本码得整整齐齐，还贴心的用绳捆了个十字结。
"班长～请假还来抱作业呀！"
奈亚子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许清越的肩膀跳了一下，回头的瞬间，笑容半秒切换到位。
"顺手的事。"
她把作业本往上颠了颠。
"反正要来拿教辅，一起就捎上了。"
走廊的灯并不亮，她站在门口的光里，接起了响个不停的手机。
"妈，我今晚想吃……嗯，好，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
"不用给我留门，我睡沙发就行。"
挂断电话，三秒之后，再抬头时，班长的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冲两人扬了扬下巴。
"你们放学啦？"
奈亚子凑了上去。
"班长你新家搬到哪里去了呀，改天我们去玩～"
"……改天再说吧。"
许清越抱紧作业本，退了半步。
"家里还没收拾好，有点乱。"
说完她就先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肩膀比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塌了一点，作业本的十字结勒进指缝里，勒出几道白印。
"她家的东西，上周就搬完了呀。"
奈亚子望着那个背影，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去看看吧。"
"以什么名义？上门堵人，可是会被当成坏人的哦。"
"帮忙搬家啊。"
晏安拎起书包。
"搬了三天还没搬完的家，肯定需要有人帮忙。"
……
周六上午，水果店。
奈亚子抱着一盒菠萝蜜不肯撒手。
"这个！香甜可口，吾要用它考验班长妈妈的诚意～"
"放回去。"
晏安拎起一篮苹果柑橘。
"第一次上门拎这个，会被打出来的，而且明明是你自己想吃吧。"
"小气。"
班长家在梧桐巷往北两条街，一栋六层高老居民楼的，没有电梯。
她的新家在四楼，防盗门上的漆掉了小半，门牌却擦得很亮。
开门的是位系着围裙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潦草的髻，眼角堆着很深的疲惫。
看见门口出现两个学生和一只果篮，她愣了足足好几秒。
"阿姨好！"
奈亚子抢着鞠躬，果篮举得老高。
"吾们是清越的朋友！听说她在搬家，所以特意来帮忙的！"
"哎，好，好。"
许妈妈侧身让人，招呼得非常热情，但眼睛却在屋里的某处停了停。
"清越，你怎么不早说要来人，我……"
话说到一半收住了，改成了。
"快进来坐吧。"
晏安跨进玄关，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很干净，鞋架上只有两双拖鞋：一双旧了的老式拖鞋和一双崭新的客用拖鞋。
没有许清越的拖鞋。
"清越！你同学来了。"
走廊里传来趿拉趿拉的脚步声，许清越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居家的旧衣服，看见门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乱了一瞬。
先是惊讶和慌装，然后才装出笑容。
"你们怎么来了？"
"来帮班长搬家呀！"
奈亚子把果篮塞进她怀里。
"搬了三天还没搬完，班长的家真大～"
"……小家小户的。"
许清越低头看了看果篮，手指在篮沿上碰了碰。
"谢谢你们。"
她弯腰，从鞋架最底下摸出那双平时上学的帆布鞋穿上，鞋头有点开胶。
晏安注意到，她穿上鞋站定的那一刻，肩膀垮了下来。
比在学校的时候低了两公分，脚步放得很轻，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小了一号。
不像是在自己家里，更像走到了别人家的客人，处处收着。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床叠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枕面上一道浅浅的睡痕。
奈亚子开口问道。
"班长，你就睡沙发吗？"
"嗯，刚搬家，家里房间有点不够用。"
两室一厅，房间怎么会不够用？
晏安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
门缝下，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太阳晒过的被褥的味道。
"那个房间是——"
"储物间。"
许妈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接住话题。
"堆东西的，乱得很，清越，快给同学倒水。"
许清越应了一声起身。
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她脚步很轻，很自然地偏了半步，贴着墙根绕了过去。
绕得非常熟练，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沉。
……
中午，许妈妈留下晏安和奈亚子吃饭。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摆在正中间，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等孩子们都落了座，许妈妈数了数桌上的碗筷，怔了一下，转身回厨房又拿出一副。
"妈，我不饿，你们吃吧。"
许清越先开了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中午跟同学吃过了，就是陪他们坐坐。"
"做都做了，吃一点吧。"
"我真的——"
"吃一点。"
许妈妈的态度坚决。
许清越彻底闭了嘴，开始低头扒饭。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脊背挺得笔直，手肘收着，像怕多占一点地方。
奈亚子伸出筷子，往她碗里放了一块排骨。
"她不喜欢吃这个……"
许妈妈突然开口。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有点挑食。"
许妈妈立马改了口，端起汤碗起身进了厨房。
"我去添个汤。"
许清越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还是把它吃了，但吃的异常缓慢。
晏安全程没说话，猎人的眼睛把这顿饭的每个瞬间都钉进了脑子。
习惯性的只添了两副碗筷，那句"她不吃这个"，熟悉却又不可置否的语气，还有许妈妈起身时，顺手把那盘红烧排骨，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转了半圈，像是在留给什么人一样。
这个家里给人一种非常特别的错觉。
明明只有一个女儿，妈妈却像在照顾另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而看得见的这个孩子，呆在自己家里，却处处像个外人。
……
饭后，奈亚子拉着许清越说要参观一下她的房间，说这是女生之间建立友谊的最重要的方式。
"我的房间啊……"
许清越起身往走廊走了两步，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
她在门前站定，手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下次再说吧，妈妈说今天晒了被子，里面灰的味道有点大。"
"你自己的房间，你也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吗？"
"……嗯。"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其实，我每次想进去的时候，就会觉得，有点不太敢，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哈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像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随即笑着打岔。
"好啦，快四点了，我送你们下去吧。"
傍晚，晏安和奈亚子两个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对街小卖部的门口坐着。
奈亚子嘴里咬着番茄汁，仰头数四楼的窗户。
"客厅灯亮了，她应该在收拾沙发吧。"
"打算蹲到几点？"
"再等等嘛。"
奈亚子忽然压低声音。
"家主，那个家里，有两个女孩子的味道。"
"两个？"
"一摸一样的味道。"
奈亚子的红眼睛在暮色下眯了起来。
"而且阳台上晾着两件一模一样的校服，有一件的领口上，缠着好长好长的头发，可是班长是短发呀。"
晏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还看见许阿姨进那间储物间了，端着一碗热汤进去的，可是出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天黑透之前，晏安用手机登了协会内部库，只敲了三个字：镜中人。
检索结果只有一行，该词条已锁定，权限不足。
锁定人那一栏，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白泽。
夜色慢慢的沉了下来，四楼的窗帘拉上了，只剩客厅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窗帘上照着沙发上正在叠被褥的影子。
回到出租屋，晏安翻开《待观察目标登记表》，写下"许清越"三个字。
攻击性：无。威胁等级：待定。
备注栏他迟疑了很久，最终落下去的，是一个问号。
"下周一，班长该回来上课了吧。"
"如果她不来的话——"
奈亚子把吸管咬得咯吱响。
"我们就再上门呀，反正我们是朋友嘛，探望同学，天经地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