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这周欠的作业,请周五前补齐,抱歉。——许清越"
请假五天之后,班长回来了。
早读课她到得比谁都早,欠下的三篇随笔整齐的码在讲台上。
班级日志填到了今天,被风吹歪的值日表也揭下来,用透明胶带重新贴正。
全班都松了口气,仿佛少了班长的这几天,教室一直在漏风。
发作业本的时候,晏安特意留了个心眼。
每一本都放得很正,本子的长边和桌沿平行,谁桌上都没差过一指宽。
这是许清越式的周到,细致到没人注意,可全班都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教室后墙新装的"班级风采"玻璃相框擦得锃亮,正映着窗外的阳光。
发完作业,一群人抱着本子挤在相框前看照片,推推搡搡。
只有许清越,走到相框跟前时脚步一顿,眼皮垂下去,侧身让出小半步,绕开了那片反光。
依旧是熟悉的动作,和她在家里故意绕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晏安垂下眼。
上周末在对街小卖部坐了半个下午,看见的东西一样都没忘:阳台上晾着两件一模一样的校服,其中一件的领口缠着长头发;阿姨端着一碗热汤进的储物间,出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可班长就站在讲台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嗓音清亮。
好像前几天的那只空碗,只是谁做过的一场梦。
"家主。"
奈亚子趴在桌上,用气声说。
"她今天气色不太好哦,虽然在笑,但是很勉强的样子。"
晏安嗯了一声,把桌下折起的登记表角抹平。
周四是唐念念复查的日子。
中午,四个人约在学校东门的小面馆见面,唐念念复查完直接从医院过来,正好顺路。
面馆里,唐念念把新领的化验单折成小方块,献宝似的推来推去,这句话已经讲第三遍了。
"恢复良好!你们看!医生说可以慢慢停一种药了!"
"听到了哦~"
奈亚子举着番茄汁,跟小方块碰了碰杯。
"恭喜,合格的吾之朋友。"
"对了。"
苏晚晴剥着橘子,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在医院,我们遇到班长的妈妈了呢,她在取药窗口排队,护士喊'许清越家属,三号窗口',阿姨应了一声,就过去把药领了,药袋上还贴了张手写的医嘱,好像写的是'早晚各一次'。"
晏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班长的药吗?可是班长又没生病。"
"应该是替家里人拿的吧。"
苏晚晴把橘子瓣摆成小扇形,想了想,又摇头否定。
"可班长从来没说过家里还有谁,我认识她两年,就只见过阿姨一面。"
电话里那句"家里就我和我妈呀",仿佛就在耳边。
取药窗口那一声应答,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护士喊"家属",喊的只会是病人的直系亲属。
"也许阿姨自己感冒啦!"
唐念念给出一个响亮的答案,顺手往苏晚晴碗里塞了块排骨。
"家属本来就能帮着排队嘛!先吃先吃,菜都凉了!"
苏晚晴被塞了满嘴排骨,后面的话没了下文。
奈亚子咬着吸管,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晏安的手背。
药房的药袋上,不会有医生手写的纸条,一般只是口头上提醒,然后让家属自己回去看说明书。
只有经常吃药的人才会记下这种细节的东西。
可班长说,家里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那这个吃药的人,除了健康的班长,只能是班长的妈妈了。
晏安把满肚子的推理咽了回去,也往嘴里塞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得出一个结论:排骨赢了。
放学,巷口超市。
奈亚子今天难得穿了条长裙,尾巴一路老老实实卷在裙摆里,只在货架拐角没人时偷偷探个头。
购物车里的番茄汁被她码成了金字塔,最顶上一罐摇摇欲坠。
"家主,这个买一送一哦。"
"那是临期的。"
"临期的也是买一送一~"
拐过生鲜区的货架,购物车差点撞上一个人,是许妈妈。
腰上还系着围裙,系带胡乱打了个结,一看就出来的很着急,甚至忘记摘下围裙。
小推车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一小袋米,一条刮净了鳞的鲫鱼,两盒嫩豆腐,一把择好的青菜,推车的另一侧,挂着半斤排骨。
米和鱼是熬粥用的,排骨是炖给能嚼东西的人吃的,一车东西,买的是两家人的饭。
"阿姨好。"
"是你们呀。"
许妈妈认出两人,点点头,客气地笑了笑。
"那天……麻烦你们了。"
帮忙搬家四个字,她一个字没提。
"叔叔呢?"
晏安假装随口提起。
"家里搬东西,叔叔不来搭把手?"
许妈妈推车的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
“家里就她一个。”
许妈妈顿了顿,接着又补上一句。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第二句像是怕第一句话说漏了什么,赶紧补上去的。
正常人说话不会这么在意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收银台的扫码枪的声音已经停了很久了,排队的队伍里有人开始催促起来。
许妈妈笑了笑,扫码付了钱,拎起两大袋东西,走出去两步,却好像又担心什么,回头看着二人。
"清越要是课业跟不上,麻烦你们多帮帮她。"
许妈妈的身影消失在了超市外面。
可那副样子,根本就不像是生病了的人。
货架后面,奈亚子推着车慢慢转出来,一把按住金字塔尖上晃动的番茄汁。
"家主,阿姨没有说谎哦。"
"嗯?"
"人类在说谎的时候,心跳的声音是骗不了吾的,可是
刚才她的心跳很平静,完全不像是在说谎,那句'就我们两个',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
可阳台上那两件一模一样的校服呢?储物间里的那只空碗呢?
晏安掏出登记表,借着货架间的灯光,在问号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家里只有两个人生活(存疑)。
周五,班会收体检表。
许清越站在讲台边替全班理表格,谁没贴照片、谁漏了家长签名,一张张挑出来,指名道姓地催。
轮到收她自己的那张时,她把它压在最底下,摞齐表格,在桌角磕了磕。
晏安的座位离讲台不远,表格收拢的那一下,他看清了最上面露出的半截。
"体育"那一栏,填着工工整整的两个字:免修。
免修?
他想起上周帮全班搬作业的时候,这个人抱着一摞本子在三楼和五楼之间来回跑了四趟,脸不红气不喘,放完最后一本还顺手把体育委员落在操场的外套捡了回来。
哪一点像体弱多病的人了。
晏安抽了个课间,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许清越当时正在擦黑板,听见了晏安的询问,但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下。
"小时候身体不好,医生给开的证明,一直没去销掉,就保留下来了。"
"那现在呢?"
"现在?"
她把黑板擦在槽沿上磕了磕。
"挺好的啊。"
擦完黑板回来,奈亚子凑到他耳边小声开口说:
"家主,说'小时候'三个字的时候,班长的声音明显弱了几分哦。"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不算特别大,但又密又快,落在地上积不起水,只把水泥地洇出一层深色。
校门口挤满没带伞的人,人潮裹着雨腥味往外涌。
晏安和奈亚子没走,站在门房的屋檐底下,两个人都想看看,班长放学会往哪个方向去。
栏杆外,许妈妈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袋口露出保温桶的提手。
"许清越!"
声音不大,人堆里,班长闻声回头跑了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就要接住袋子。
许妈妈把袋子往回收了半寸,先从里面抽出一把收好的折叠伞,塞进她手里。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要下雨,伞要记得带着,汤你也趁热喝。"
"谢谢妈。"
许清越双手接过袋子,将折叠伞夹在胳膊底下。
隔着二十几步,晏安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温馨的场面,可唯一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二人太过客气了,母女之间仿佛有着什么隔阂。
许妈妈转身走进雨里,班长站在原地目送,一直望着那个背影拐过路口,才低头把折叠伞撑开。
伞就这么握在她的手里。
纸袋口露出的保温桶,还冒着一点白气。
晚自习还有两个小时,汤是让她在教室里喝的。
"家主。"
奈亚子的裙摆底下溜出来的尾巴尖,轻轻卷住了晏安的袖口。
"她们俩之间,隔得好远哦。"
"非要说的话,差不多就是一条河的距离吧。"
晏安望着那个消失的路口,把登记表折好,收回口袋。
"而且除了一条河,什么都没有了。"
"那怎么办呀?"
"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