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这是所有高等意识的必经之路。”
——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
梵恩维甩出一团黑红风暴!
风暴直冲眼前的杰克——杰克那团旋转的漩涡脸孔第一次有了波动。
杰克尖啸一声,身形化作一缕浓雾,在风暴碾过前,竟诡异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唰!”
杰克直接出现在梵恩维身侧不足半米处!侧举屠刀,朝着她脖子斩下!
“小心!”
远处赶来的魔女们同时惊呼。然而梵恩维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右手猛地向前一抓——一片鸦羽被她紧握在手中——压缩、转换、凝聚!
仅仅只是刹那,一柄略弯的乌黑长刃“锵!”一声挡下了攻击。乌黑长刃与屠刀碰撞,火星四溅,魔力疯狂对撞,爆发出刺耳的振声!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同时震退数米。
梵恩维脚下石板瞬间龟裂,碎石飞溅!犁出两道沟痕。她的瞳中杀意沸腾,抬脚便要冲到杰克面前:
“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梵恩维唾骂着,握紧了乌黑长刃,目光死死仇视着杰克。
杰克的身影被震得退后数十米,屠刀横在身前,那张漩涡脸孔缓慢旋转着,仿佛在无声地嘲弄:
“愤怒。”
他的声音很模糊,已经分不清是不是人能发出来的了,
“你比上次更愤怒了。你应该直接暴走发疯,冲过来碾碎我的。”
梵恩维没有理会杰克的嘲讽。她举起乌黑长刃,摆出一副蓄力的模样。
“嗬——”
在一声叹息过后,梵恩维脚下破碎的石板被一股气场震开,她弹射而出!
血光炸裂!
梵恩维的身形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黑红色的残影,乌黑长刃直指杰克的胸口。
杰克没有退后,屠刀横挡——
“锵!”
火星在两人之间炸成一圈光环。
梵恩维压制着杰克,刀刃一寸一寸向前推进。
杰克脚下的石板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开始呈蛛网状碎裂、下沉。
而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灵魂在咆哮——
“我、我的力量在渐渐消失?!”
梵恩维趁杰克愣了半分,全力施压在乌黑长刃上,刃尖刺穿杰克的屠刀,插入了他的胸膛。
杰克那张漩涡面孔正一点点崩塌,他盯着梵恩维,梵恩维也在注视着他。
两人对视间,强者愈弱——而弱者愈强!
梵恩维的双眼死死锁住杰克的漩涡面孔,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蔓延——名为“贪婪”的感觉从她的心里萌生发芽。
“我说了——”
梵恩维松开乌黑长刃,任由它钉在杰克胸口。杰克的漩涡脸孔逐渐失控,旋转的方向忽左忽右,像一台坏掉的绞肉机。
“把他们还给我!!!”
梵恩维抓住了杰克的双肩,他的身躯在梵恩维手中剧烈颤抖。杰克试图化作浓雾逃离,却发现自己的“忧郁”被梵恩维的力量压制,杰克只能眼巴巴看着面前这名疯掉的魔女,她缓缓地张开了嘴——
“吱嘎!”
第一口——梵恩维咬住了杰克的右肩。
“啊——!!!”
杰克发出刺耳的尖叫,震得整个街道的积水都在颤抖。他用那双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的手去推梵恩维,却感觉像在推一座由贪婪堆砌而成的血肉之山。
一股浓稠、腐烂的“果酱”从梵恩维的牙缝间喷溅而出。
梵恩维撕下一块,那团果酱在她嘴中蠕动。她慢慢咀嚼着,随后吞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吐息。
紧接着第二口——梵恩维咬断了杰克的脖子。
这次……杰克再也没有嘟哝一句,双手垂下,身子失去了双腿的支撑,摊倒在梵恩维怀中,带着她跪在地上。
杰克的漩涡面孔停止了旋转,那些曾经被它吞噬的五名妓女的灵魂,在它躯体内疯狂四散,化作一缕缕苍白的光,在雨幕中闪烁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杰克被咬断的脖子已经流干了血,皮肉下露出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杰克消失了,物理上的消失了。
梵恩维依然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双手死死抓着空气,唇角挂满了果酱。
身后,脚步声响起——魔女们看着时机赶来了。
维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梵恩维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诗蜜曼卡捂住了嘴,阿斯莫奈别过头去,不敢多看。
“我的天……”
小时低声说,
“她、她在吃……”
魔女们面对把杰克与“忧郁”吃干抹净的梵恩维都表现出一副干呕的表情。
只有惟芙还保持着冷静,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小时,你的力量恢复得差不多了吗?”
“还、还没……”
小时猛地转头看着惟芙,
“我的力量现在只能用一次时停或一次时空穿越,抱歉。而且,就算我能,以她现在这个状态强制剥离,她会——”
“会死。”
惟芙打断了她,神情平静得像在念一条已经被批准的裁决:
“你肯定也觉得死一名新入会的魔女没什么,对吗?毕竟魔女会的位子都是抢着坐的。但她继续这样吞下去,这个世界会被她一个人吃干抹净。然后呢?她会变成什么?下一个小特?还是比小特更可怕的东西?”
小时没有回答,她的手悬在半空,食指尖原本凝聚的那点银色光芒摇曳了一下,又熄灭了。
“小时。”
惟芙双手抱胸,语气很不好,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
小时终于开口,她把手插进裙裤口袋里,低着头,帽子遮住了她的脸:
“你觉得我是怕冒险?”
惟芙确实冲动了,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上那条绷紧的弧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上次超负荷运转时之力——”
小时顿了顿,思索着那场众人都在隐瞒的失策行动动。自那次之后,小时的力量变得破碎,很难再使用自身的时之力。
“唉……‘日月’。我花了多久才从中走出来?惟芙,你应该记得。”
惟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看着小时阐述起魔女们心里难以磨灭的伤疤,内心五味杂陈。
“一百年。”
小时竖起一根手指,忽然发笑,
“我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我曾踏足过无数世界,转生过上千次。你们根本不理解死亡的感觉——看着自己的肉体毁灭,灵魂带着永恒的罪孽转世轮回,周而复始。那种解脱不了的无力感,简直是酷刑。”
小时取下挂在腰间的时之沙漏,举到惟芙面前——那沙漏里的银沙,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流逝。底座上有枚计数器——四万五千四百整。
这是小时以现在这个肉体存在的时间,她见证过帝国崛起成齑粉,见证过星辰熄灭成尘埃,见证过无数张面孔在时间长河中来了又走,连名字都没留下。
“看见了吗?”
她把沙漏举得更高些,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串巨长的数字。在座的魔女们加起来的年龄连她的零头都没有,阅历也差得远。
小时把沙漏重新挂回腰间,瞥了一眼还半跪在雨幕中的梵恩维:
“我理解你们这帮孩子年轻气盛。不过,我得提个醒。不要拿你们自以为是的价值观来挑战我的底线。哼。”
话已至此,小时收回了那锋利的气势,别过头。
沉默——蔓延全场。
魔女们都不想放弃新上任的鸦之魔女。尤其是惟芙,这里面就属她意愿最大,也最看不惯小时的不作为。
年轻人不气盛,那能叫年轻人吗?
显然不能。
但玛赫的头颅还躺在不远处的积水里,表情定格在解脱与不舍之间。
维利第一个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只黑色裹尸袋——那是魔女会外出任务的标配,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玩意儿随身携带。
“来两个人帮忙。”
维利朝玛赫的遗体走去。岐萨犹豫了一下,朝前走了一步,诗蜜曼卡却站在原地没动弹,只是盯着玛赫那颗头颅,嘴唇微微颤抖。
“我来。”
崔特一同维利去处理遗体,忧郁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崔特蹲下身,动作很轻地把玛赫的头颅托起。
血已经流干,体温早已散尽。崔特触碰到那张还带着笑意和痛苦的脸时,顿了一下:
“暴怒姐啊,暴怒姐……转生时一定要投个好人家。”
崔特低声说了几句,对玛赫做了最后的道别。她没再多说,把头颅小心地放进裹尸袋,然后转身去捡散落在积水里的其他部分。
维利把玛赫的身躯塞进裹尸袋,又从口袋摸出只袋子把那些碎块收集,与裹尸袋放在一块。她拉上拉链的那一刻,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却一句话都没说。
惟芙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切,没动也没说话。她握着怀表的那只手绷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
小时站在所有人最后面。她低着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雨越下越大。
伦敦的崩塌没有因为杰克的消失而停止,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自我瓦解。
远处的大本钟没了形状。那些哥特式的尖塔、钟楼、烟囱,全都化作一团团白烟,像被人用橡皮从纸上一点一点擦掉。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裂缝深处没有泥土也没有岩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维利把裹尸袋扛到肩上,转头看向小时:
“这个世界还剩多久?”
“一分钟。”
最后一分钟,这儿就要被抹除了。
“毁·表。”
惟芙第一个动手。银色怀表被她捏碎在掌心,碎裂的齿轮与表盘从手滑落。下一瞬——她的身影如碎片般飘落,消失,回到了图书馆。
维利扛着裹尸袋,朝梵恩维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捏碎了怀表。
岐萨、诗蜜曼卡、阿斯莫奈、崔特……一个接一个,魔女们的身影在雨幕中依次消失,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最后只剩下小时与梵恩维。
“三十秒。”
小时喃喃着,迈出第一步。皮靴踩进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落地前就化作虚无,脚下的地面也崩解了,裂缝从她脚边向四周蔓延,速度越来越快。近处被毁坏的地面渐渐消失。
在她的身后,整条街道乃至刚才那只脚站的地方,已经不见。
二十秒。
小时走到梵恩维面前,她蹲下身,与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神平视。
“小时……”
梵恩维歪着头,盯着小时的脖颈,咽了咽口水。
小时抬手,双手捧住梵恩维的脸。雨水划过她的脸颊,又湿又热。
“看着我。”
小时用拇指擦了擦梵恩维的颧骨,擦掉那些混合着血与泪的污渍,对她问道: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梵恩维张着嘴,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却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
“我看见了,玛赫……她就站在你身后。她没死啊,她嫌弃我……小时,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小时愣了一下,转头望了眼背后,却只有一片空白:
“嗯。我们马上就回‘家’了。玛赫,还有多多她们,都在等你。”
“回家……”
梵恩维嚷嚷着这个词,眼神却突然变得凶狠——
“回什么家!家人已经死光了!”
“你——”
小时刚说出一个字,梵恩维猛地前倾,张嘴咬住了她的脖颈右侧!
牙齿切入皮肉的闷响在即将消失的世界中格外清晰。
“唔——!”
小时闷哼一声,身体突然绷紧!
她推不开梵恩维,只能用手掰扯着梵恩维的脸,可这并没有什么用。血顺着衣领往下淌,染红了少女的半边身子。
五秒、四秒——
小时腾出一只手,探进梵恩维湿透的袍子口袋,摸到了那枚银怀表。
她把怀表塞进梵恩维攥紧的拳头里,用自己沾满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对方的指节。
“毁了它。”
小时强行把银色怀表塞进梵恩维颤抖的手心,
“听话。”
梵恩维瞳孔剧烈收缩!残存的理智让她松开了牙齿,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还在滴血的怀表,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我杀了玛赫……我还想……”
“别废话!”
小时猛地推了她一把,
“快走。”
梵恩维颤抖着捏碎了怀表。
最后一秒。
梵恩维的身影,在小时怀里骤然消失。
这世界就这样安静地消失了,如一幅白布般,安静且纯洁。泰晤士河、白教堂、大本钟、“雾中人”……一切的一切,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无声地四散,最后被虚空吞没。
小时坐倒在一片白茫之中,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染红了她的衣领和整条右臂。
小时仰望着这片天地,却忽然发笑:
“饿疯了啊,小乌鸦。我使不上劲了,哈哈哈。”
她放肆地笑着,笑声在崩塌的虚空中回荡。她从腰间取下那只沙漏——沙漏里的银沙还在流,底座上的计数器还在跳,数字从四万五千四百开始疯狂下跌!
四万五千三百九十九……三万六千……
“坏了……”
小时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盯着那些还在跳动的数字,
“这副身体的死亡倒计时……还够我折腾几次呢?”
没有人回应她。
虚空继续坍缩,小时闭上眼睛。她把手按在沙漏上,指尖亮起一点银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
“时间暂停。下一站……”
她喃喃道。
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被她送走的梵恩维,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拽住脊梁,把她从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硬生生扯了出去。
梵恩维出现在在一片空白中,她感觉自己像一艘飘荡在海面上的船,被水流推着,不知漂向何方,也不知漂了多久。
零星的光点开始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如萤火虫,又像星星。
那些光点越聚越多,它们绕着她旋转,打量着她。
然后,梵恩维听见了一个声音。
“长本事了啊,小鬼。”
那声音带着醉酒后的豪放。
光点们骤然散开,玛赫出现在她面前,释怀地笑着。
“玛赫……”
梵恩维看着眼前的玛赫,一脸不可置信:
“你——”
“死了哦。”
玛赫说得轻描淡写,绕着梵恩维转了两圈。
“别抱幻想了,小鬼。头都被斩下来当球踢了,多多那崽子用裹尸袋把老娘我装回去,还要从碎块中挑来挑去,老娘都臭了。挑了半天还要自己拼。啧,真够惨的。”
梵恩维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她的错,想说如果她反应再快一点、如果她当时没有愣住、如果能再早一秒解放鸦之座——
“停。”
玛赫打断了梵恩维,
“你要是敢说‘对不起’,我现在就扇你一巴掌。别浪费老娘……不对,别浪费你的时间。”
玛赫往前迈了一步,凑向梵恩维的耳旁。
“我是来告别的。”
梵恩维的心猛地缩紧了。她张着嘴,喉咙挤不出声音。那种连告别都说不出来的感觉比刀子捅进胸口还要疼——至少刀子捅进去至少是干脆的。
“你听好了。魔女是能带着前世的记忆、罪孽转生的。不过……你也别想着什么来找我,老娘可不想再坐血之座的位子了。但是……哎……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与你在喝一次酒!虽然,我们才认识一天……”
玛赫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对她来说太肉麻了,她从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
“暴怒之罪会指引你来找我的。这是我坐上血之座那天就注定的结局,谁来了都改不了。”
玛赫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沙漏你也看到了吧?小时活了多少年?四万多年呐。”
梵恩维热泪盈眶,终于发出了声,刚说出一个“我”字,就被玛赫打断:
“闭嘴,听我说完。”
玛赫的语气凶了一下,又软了下来。
“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欠旧鸦什么。你欠的只有你自己。你父母的死不是你的错,旧鸦的死不是你的错,我的死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恰好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死的时代而已。”
光点开始分散,玛赫的身影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妈的,时间不够了。”
她咒骂了一句,然后猛地往前一冲——梵恩维感觉一双滚烫的手死死捧住了自己的脸。
“给我记住了。”
玛赫笑着,血从她喉咙和胸口不断涌出,却依旧咧着嘴,像往常一样揉她的脑袋。
“魔女会里还有人等你回去。小时、惟芙、维利、诗蜜曼卡、岐萨、崔特……她们还在图书馆里等你。别让我白死,别让她们白等,别让你自己白活。”
玛赫忽然哽咽了一下,
“咱……先走一步啦。”
梵恩维伸手,却只抓住一团渐渐消散的血光。
“玛赫!我不要你走——!”
那些光点从她指缝间溜走。它们绕着她旋转了一圈,然后齐齐向上飘去,汇入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等梵恩维再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体被掏空。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的是柔软的被子——天鹅绒,很滑,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梵恩维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深蓝色的床幔,是旧鸦的卧室,她躺在旧鸦的床上。
那间曾经让她觉得“太反差、不敢住”的房间,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暂缓的地方。
“唔……”
梵恩维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刚撑到一半就塌了回去。背后传来的不是床垫的柔软,而是一只温热的手,正稳稳托住她的后脑。
“别动。”
惟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的法力在杰克一战中消耗了八成,加上你强行吞噬了那个世界的部分‘忧郁’核心,身体出现严重的魔力排斥反应。现在你体内的鸦之力正在和那些残余的‘忧郁’打架,你的体温已经烧到四十度了。你要是再乱动,我不保证你能活着看到下个六点爆炸的恒星。”
梵恩维艰难地转动脖子,看清了床边的景象。
惟芙坐在床沿,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她摘了眼镜,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贴在脸侧。
“你……”
梵恩维张了张嘴,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小时四十二分钟零七秒。不,已经零九秒了。”
惟芙回答得面无表情,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收紧。
“你昏迷了这么久。”
床的另一侧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维利从床边下探出一颗脑袋,头发乱成鸟窝,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刚睡醒。
“你醒啦——”
她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贱兮兮的劲儿,带着一种让人陌生的、柔软的鼻音。
“我跟你说,你这三十多个小时可把我们折腾惨了。惟芙姐每隔十五分钟就给你测一次体温,那些‘忧郁’全被你吐出来了,我——”
“你什么?”
梵恩维问。
“我帮你换了一次衣服。”
维利小声说。
“你帮我换的?”
梵恩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那件黑色羊毛睡袍,就是玛赫衣柜里那件。
“你原来那件袍子全是血,裹在身上都快硬成干儿了。我跟岐萨两个人帮你脱下来的,你别想歪啊,我可没占你便宜。”
维利说着说着,手在空气中捏了捏。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小时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凉的,我摸你脖子都摸不到脉搏。惟芙姐当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还以为她也要跟着你一块儿去了。”
惟芙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递到梵恩维嘴边。
“喝吧。”
梵恩维低头抿了一口。是姜茶,加了蜂蜜和柠檬,辛辣中带着甜,滚烫地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暖得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却压不住胸口越来越沉的预感。她扫了一眼床边的三人——惟芙依旧面无表情,却眼底布满血丝;维利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轻轻发抖;诗蜜曼卡站在床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三人谁都没有开口,却像在集体酝酿一场暴风雨。
“说吧。”
梵恩维对仨人摊牌,
“我醒了,就说明最坏的结果还没发生。直接说,最坏的有多坏。”
惟芙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第一件,小时……失联了。”
梵恩维的心猛地一沉。
“她把你送回来之后,自己留在了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最后一次信号,是她在用残余的力量暂停时间,试图逃离。从那之后,她的沙漏就再也没有回应。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寻找。”
维利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把图书馆能翻的地方全翻烂了……小时就像……彻底从时间里蒸发了一样。她活了四万多年,这次……可能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诗蜜曼卡轻轻咬住下唇,低声补充:
“小时什么也没有留下……”
梵恩维闭上眼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个总是病态笑着、却在最后一刻把怀表塞进她手里的女人……就这么不见了。
惟芙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第二件,魔女会……要原地解散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是对外宣布解散,而是我们不再以‘魔女会’的身份运作。魔女会是学院乃至整个平行世界实际的最高行政单位。我们一散,食堂拨款、教授职称、禁忌研究审批、跨世界资源调配……所有权力链条都会立刻洗牌。外面那些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她顿了顿,看向梵恩维,眼神复杂:
“葬礼结束后,你作为新鸦,必须立刻接手这些烂摊子。学院不能乱,至少不能现在就乱。”
维利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大小姐,你现在可不是新人了。你是鸦——名义上最能打、最能吃、最能扛的那一个。辛苦你了。”
梵恩维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玛赫的葬礼……我一定会去。”
“还有第三件。”
惟芙接着往下说,
“也是最麻烦的一件。”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
“平行世界的时间,向前跳了整整两百年。”
梵恩维猛地抬头,褐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因‘雾都残影’的关闭波动,影响了其它世界的时间线。只有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夹缝世界’和主世界相对正常。但其它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两百年,你在那认识的所有人、事、因果……全都变了。”
惟芙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一字一句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我们追查过玛赫的转生轨迹。她确实转生了……就在主世界,江户时代,御前幕府。”
“御前幕府……”
梵恩维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姓氏,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个凶巴巴护着她、喝酒时会粗鲁揉她脑袋、睡梦中还会下意识把她搂进怀里的暴怒魔女……现在成了完全不认识她的某个少女?或许正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维利小声说:
“我们不敢确定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转生后的记忆封印很深,血之座的权柄会不会跟着苏醒……都是未知数。但至少,她活了。”
诗蜜曼卡轻轻握住梵恩维冰冷的手,说道:
“新鸦,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这里,收拾魔女会留下的烂摊子,当这个学院的实际掌权者。要么……去主世界,找到她。”
惟芙淡淡补刀:
“但去了,就等于彻底抛弃这边的一切。学院可能会直接崩盘,剩下的姐妹也会被迫各奔东西。你选吧。”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壁炉里木柴轻微的爆裂声。
梵恩维低着头,长发遮住眼睛,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过了许久,她才用颤抖地声音开口:
“我杀了玛赫。”
“不是你。”
维利急忙道。
“我把她害死了。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却要因为自己的私心,再把她卷进来吗?”
她忽然抬起头,血色在瞳孔深处隐隐翻涌,声音渐渐坚定:
“可是……我好想再见她一面。想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梵恩维深吸一口气:
“葬礼结束后……我去主世界。我会处理好学院这边能处理的事,尽量不让它瘫痪。然后……我去找玛赫。”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我要把她抢回来。抢回魔女会,抢回我们身边。这一次,轮到我护着她了。”
床边的三人同时安静下来。惟芙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近似欣慰又心疼的情绪。
诗蜜曼卡轻轻叹息,声音却带着笑意:
“希望玛赫……能原谅我们这些把她硬拽回来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