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后的晕眩感缓缓散去,梵恩维从那张床上撑起身体。她躺了整整一天,烧是退了,心却沉了下去。
现在让梵恩维最担心的事,莫过于两百年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自己家还在不在江户?会不会成废墟了?
想到这儿她没敢多想,在此之前,她想修复与妹妹千寻的感情,再带千寻回两百年后的“家”。
虽然上次在万象穹顶简单扫过一眼千寻,可梵恩维还是心系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自责感油然而生。
于是,下个夜晚来临前的黄昏时分,梵恩维出现在宿舍区。欧式长廊里并没有人,她轻松地来到了姐妹俩曾经的住处前。门后传来了一阵打闹与呼喊声:
“森川夜!哈哈哈哈——笨蛋笨蛋。”
“千寻——!把我的照片放下!我今天不把你打成饼,我不姓森川!”
屋内热闹得不成样子。
很显然,离开了姐姐庇护下的千寻一样过的很好。学院安排了一名新生与她住在一块。
梵恩维想叩响门扉,手落下去的刹那,她顿住了——妹妹的开心,要是被自己的突然出现而打扰,一定会消失的吧?不,只是偷偷看一眼,自己妹妹现在的处境,也一定没问题。
在她决定叩下去的前一刻,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Oi。梵恩维?还是大魔女?你偷偷摸摸在你妹宿舍前干什么呢?”
梵恩维应激收回手,转身一看——是斑鸠,那个让姐妹俩入学的精灵魔使,现在混上了“魔导师兼江户E.M.D看板娘”,这份体制内工作。现在,她双手抱胸,站在梵恩维后边。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斑鸠学姐?”
梵恩维靠在门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直视斑鸠的双眼,回答说:
“我只是履行当姐姐的义务,定期来看看千寻。有什么不妥吗?”
对方听完后笑了笑,对梵恩维的自辩觉得莫名其妙。
“没有哦。不过……我可不觉得你会为了那孩子,亲自来宿舍一趟。”
斑鸠一语道破了梵恩维前来的目的,对她的到来嗤之以鼻。
接着,斑鸠又说道:
“大魔女想缓和姐妹间的关系。但傻站着能缓和关系的话……我已经在家养老了。哈哈~”
“斑鸠……你别逼我动手。你再敢说一句关于千寻的……再口无遮拦,我会让你后悔的。”
一丝怒意在梵恩维脸上蔓延,她被说急了,双手攥拳,周身流露出了不怀好意的气息。
门内,是妹妹与舍友的玩闹。门外,是梵恩维与斑鸠的对峙。
“喂喂喂——我不走。我要去你后面,找你妹妹。”
斑鸠举起双手,投降了。
梵恩维见斑鸠降了,便收起了锋芒。她转了个语气,质问对方:
“你找她干什么?”
斑鸠靠近梵恩维,一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
“回‘家’。回到那个莫名其妙跳过了两百年的‘家’。虽然我是魔法界人,但我也在很多世界待过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也算是我的家。”
斑鸠话闭,抬起手就要敲门——
“停!我……我还是回避一下。如果就这样跟她相见,太尴尬了。”
梵恩维抓住斑鸠要敲门的手,她还是不敢直面千寻,还是未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随你。大魔女地位高嘛,拉不下面子。好啦~你起开。”
梵恩维去到了一边,看着斑鸠敲门,等她进去后才松了口气。
嘀咕声从屋里透过门板传入梵恩维的耳朵。
梵恩维心想——要是千寻同意与斑鸠一起“回家”的话,我还要不要回去呢?还是说,先处理学院内的事?
“咚!”
一声关门声,打断了梵恩维的决策——斑鸠独自从宿舍出来了,看来屋里的俩人,一时间还接受不了世界的突变。
“天真的小姑娘啊。那孩子说:想把老宅迁到主世界,父母的墓也一块迁走,迁到主世界。她还想等寒假时再回去看看。你觉得呢?大魔女。”
梵恩维没料到千寻会说这种话,既然出自妹妹的想法,那就帮她实现咯。既偿还往日的情感,又缓解姐妹间的关系。
梵恩维站在斑鸠身侧,沉默许久才说了句:
“走吧。”
她终于下定决心把老宅迁到主世界。
斑鸠挑了挑眉,没多废话,一同前往了能跃迁到各各空间的公共传送门。
“大魔女。准备去往另个世界喽。”
梵恩维与斑鸠踏出传送阵,脚下已是熟悉却又陌生的土地。
阳光明媚,暖风扑面而来,两人的落脚点在一处小巷里。
江户城的建筑貌似变高了,城中心立了座楼阁,比记忆中那般还要繁华。两百年时光,像一把无情的刻刀,把一切都削得面目全非。
“就是前面,”
斑鸠手里握着一枚古老的定位罗盘,望着周围说,
“你们的宅子离这不远。”
斑鸠与梵恩维跟着罗盘的指引在巷子里穿梭。
老宅位于上城町边缘,一条早已荒废的小巷尽头。当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视线里时,梵恩维的脚步猛地顿住——曾经母亲亲手种满药草的庭院,如今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围墙多处坍塌,露出斑驳的土砖;屋顶桟瓦破碎,几根断梁歪斜着指向天空,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门板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完全就是一片死寂。
“已经成一片废墟了吗?”
斑鸠叹了口气,
“没人打理,能撑到现在已经算顽强。”
梵恩维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木门几乎要从门轴上脱落。她一步步走进庭院,曾经父母书房的窗户只剩一个黑洞,里面堆满灰尘与鸟粪;母亲的药草圃早已变成一片荒地,只有几株顽强的野草在顽强求生。
梵恩维走到曾经的走廊前,伸手轻轻抚过那根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廊柱,指尖传来冰冷的粗糙感。
“这里……是厨房呢,”
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根顽强的柱子,
“母亲做饭的时候,父亲会在这里抽烟斗,笑着看我们闹……”
斑鸠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站在院门口,默默替她警戒。
梵恩维继续往里走,最终停在了后院那块小小的墓地前。两块并排的石碑静静立在那里,碑身布满青苔,字迹却意外清晰——显然曾有人偷偷来祭拜过。
碑后,一棵作为陪葬品的樱花树已长成参天大树,枝干粗壮,树冠如伞,在风中轻轻摇曳。树下落满了枯叶与残花,像给父母铺了一层被子。
梵恩维跪在父母的碑前,伸出颤抖的手,轻拂过冰冷的石碑。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土堆上: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回家看你们来了。”
她压抑着情绪,哽咽地把这十三年所做的事全盘托出,
“我……我杀了鸦之魔女,替你们报仇了。可我……我把一切都弄得更糟!千寻……被我骂走了,一位血之魔女,玛赫也……也因为我……”
梵恩维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放声痛哭。那一刻,她不再是冷血的鸦之魔女,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又亲手葬送了新家人的普通女孩儿。
斑鸠终于忍不住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人死不能复生。但你至少还活着,还能替他们守护这个家。走吧,先把宅子收拾收拾,把宅子迁走,我帮你打包。”
梵恩维抹了把脸,恢复了理智,站起身:
“嗯……慢慢收拾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一起打扫这座破败的宅子。梵恩维亲手清扫父母书房,把散落的卷轴碎片小心收好;斑鸠则用魔法修补坍塌的围墙和屋顶。
最后一点废物被清走,宅子恢复了些许当年的轮廓时,梵恩维站在庭院中央,望着那棵已然枝繁叶茂的樱花树:
“爸妈……你们看,这棵树长得真好。千寻说,要把家带回去,带到……另一个世界。有千寻、有我、有我们的家。”
斑鸠走到她身旁,说道:
“准备好了吗?区块迁移可是最新技术,我得把整座宅子连同地基和那棵樱花树一起打包。过程会有点久。”
梵恩维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
“区块迁移?研发部门这么给力吗?开始吧。”
斑鸠嗯了一声,站在庭院中央,十指张开,法力大盛。
精灵法力如活物般从她腕间爬出,化作无数翠绿光丝,迅速缠绕整座宅邸。
“区块迁移启动——”
梵恩维站在父母碑前,最后一次伸手抚过冰冷的石碑,又抬头望向那棵已长成参天大树的樱花。晚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父母在回应。
斑鸠深吸一口气,魔力如潮水般涌出:
“起——!”
轰!!!大地发出沉闷巨响,整座宅邸连同地基剧烈震颤。泥土被无形巨力托举而起,一切都在翠绿光网中缓缓升空,下方露出一个八九米深的长方形坑洞。梵恩维站在半空中的庭院里,她低头看着脚下不断扩大的裂隙,心中五味杂陈——她亲手挖走了父母最后的安息之地,却也是她带他们走向新生的唯一办法。
“稳住!别晃!”
斑鸠额头青筋直跳,喊道:
“这可是整栋建筑加活树加完整地脉的超大型迁移,我第一次干这么狠的!”
虚空中的传送阵彻底展开,如一张吞噬万物的星门。整座宅邸在璀璨光辉中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道巨大流光,彻底没入其中——
此刻,主世界的江户上城町。
黄昏的街道依旧热闹。枫叶小道上,商贩正收摊,行人匆匆来往。街角茶屋里,几名町人闲聊着米价与御前家的传闻。忽然——大地猛地一颤!
“地震?!”
“不对!快看天上!!”
所有人抬头,只见晴朗的黄昏天空骤然撕开一道巨大的翠绿裂隙——一整座带着泥土、树根与残破围墙的古旧宅邸砸了下来!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宅邸精准坠落在茶屋旁的一间老仓库上,木石崩裂,瓦片四溅,尘土冲天!
那棵巨大的樱花树在冲击中剧烈摇晃,粉白花瓣如雪般漫天飞舞,混着尘土,场面既壮观又诡异。
“妖怪啊——!!!”
“天罚!是天罚降临了!”
街道瞬间炸锅。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商贩丢下担子狂奔。
直到烟尘缓缓散去——梵恩维与斑鸠站在新落地的庭院中央,四周是陌生却又熟悉的江户喧嚣与惊恐目光。
她们用最蛮横、最霸道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硬生生砸出个“槐名家”。
“这下彻底闹大了,”
斑鸠拍了拍身上的灰,喘着粗气骂道:
“我滴个乖乖……这技术还真暴力啊。幸好没砸到人,不然我这魔导师的帽子得直接飞了。我直接把别人家仓库砸成平地,这个登场方式……怕是有点过火。”
梵恩维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走到樱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从今往后……”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疲惫而坚定的重量,
“这里就是槐名家。”
“不管这个世界认不认,我们……回来了。”
消息如野火般迅速席卷江户。
“上城町凭空出现一座古宅!砸平了松平家的仓库!”
“你听说了吗?……对!就那件事儿!全江户都传开了,都在传什么、什么妖鬼,八成是真的啊。”
“听说宅主是两个奇装异服的女子,其中还是尖耳朵……该不会是鬼吧?”
民众都这样说了,作为掌握江户的御前家自然拿到了第一手消息。
天守阁内,此时还是御前家家主的御前夜乃听到手下汇报,眉头猛地皱紧:
“上城町从天而降了一座宅邸?嘶……立刻去查!让志乃去监视,别轻举妄动。敢在上城町用这种方式登场……要么是鬼,要么是神迹。”
这天降的消息也传到了一位花魁耳中。
吉原游廓的明月阁内,朝花坐在妆台前,听完“自由身”的汇报,从嘴里吐出一口烟,红唇抿起:
“有趣,真有趣。居然是魔女呢!不知道会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影响呢~!呵呵。”
她望着槐名家出现的方向,仿佛看到了梵恩维。
“父亲,母亲……我们回家了。虽然方式粗暴了些……但至少,你们不会再孤零零留在那个空荡荡的世界。”
梵恩维轻声呢喃:
“玛赫……你现在,在这盘棋里扮演着哪枚棋子呢?”
庭院外,E.M.D的工作人员正和被毁仓库的主人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