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家主——!!”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划破喜多川家清晨的宁静,惊得后庭里那棵刚被稻荷神神力催出花苞的樱树都抖了三抖,几只麻雀从枝头四散而逃,骂骂咧咧地飞远了。
“碰!”
卧室的纸拉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拽开,力道之大,门板撞上墙壁又弹回去,被来人一掌按住。满月从深度睡眠中被拽了出来,脑子还没开机,身体先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震,左半身紫光微闪,右眼暗金色骤然亮起,稻荷神那股审视的意志瞬间清醒,如同被惊扰的猛兽。
“我的妈呀……”
满月下意识往旁边滚,掀开缠在腰上的手臂——残月昨晚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满月腿上,整个人像只八爪鱼。
“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满月撇开身上缠着的手臂,坐起来,眯着眼看清来人后,肩膀一松,又躺了回去。神无月,枫红带黄的长发如鸡窝,还穿着睡衣,显然是连衣服都没换就冲过来了。
“神无月……”
满月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管它什么时候!出事了!”
神无月急得原地跺脚,两步跨到铺垫边,伸手就去掀满月的被子,
“你快起来!水无月她——”
被子被一把扯开。
神无月的手停在半空,张大嘴巴:
“哇哇哇哇哇——”
神无月保持着掀被的姿势,眼睛瞪得浑圆,视线从满月脖子上星星点点的红痕,缓缓下移到旁边一丝不挂、被骤然暴露在冷空气中而本能蜷缩起来的残月身上。被子掀开后露出光裸的肩背,一条腿还缠在满月腰上,尾巴从股间底下钻出来,无意识地轻轻晃着。残月被凉意激得迷迷糊糊睁眼,对上了神无月呆滞的目光。
“……啊,”
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满月,再看了看神无月——
“啊——!!”
“哇——!!”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残月一把扯过满月刚抢回来的被子把自己裹成寿司卷,只露出通红的脸和炸毛的狐耳。
“你……你们……家主你……”
神无月连退三步撞在门框上,说话都说不清楚。她的视线在那些草莓印和残月光裸的肩膀之间反复横跳,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平时……都玩这么花的吗???”
“神、神无月!你怎么不敲门!!”
残月哈气道。
“我敲了!我喊了!你俩睡这么死怪谁啊!”
神无月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满月已经坐起来了,揉了揉太阳穴,稻荷神在她脑中冷淡地评价了一句“凡俗的欲望,真是可怕”,便沉了下去。她捡起睡衣披好,又拉过一件振袖把残月裹上,才看向神无月:
“好了,说吧。水无月怎么了?”
神无月这才想起正事,脸上的尴尬瞬间换成焦急:
“水无月今早又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我起来的时候她铺盖都凉了,留了张纸条就写了‘出去一下’——之前是放心不下流浪猫,这次又是什么啊?她最近老一个人往外跑,我问她也不说,我担心她又……”
“等等,”
满月抬手打断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说,
“水无月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她不是莽撞乱来的性子。她要是留了纸条,说明打算回来。”
“可是——”
“你想想,她一般会去哪?”
神无月张了张嘴,冥思苦想。水无月以前在铃木家的时候就不爱出门,平时除了宅邸、明慧堂,还真没什么单独去的地方,最多在池塘边坐着发呆。自从铃木家出事之后——
“咱家废墟?”
神无月迟疑道。
“那就是了……”
满月已经扎好了高马尾,鸦羽羽织下是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振袖。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无月,肯定地说:
“铃木家废墟。她回那儿去了。”
神无月愣了一下:
“可那儿都毀成那样了。”
“就是因为炸成那样。有些地方,越是回不去,就越是想回去。”
神无月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被窝卷里的残月探出脑袋,脸颊还红着:
“我、我也去!”
“不行不行不行,你接着睡,”
满月走到她跟前,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昨晚折腾得够晚了,你好好休息。”
残月被“折腾”两个字说得耳朵尖又红了,缩回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走了一段,下城町区两侧的商铺陆续开张,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神无月走在满月右边,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对了家主,”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
“花合斗大赛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什么?”
神无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这个——花咲阁爆炸之后,花合斗大赛不是中断了吗?主办方七蒲家那边来信了,说下个月在黑猫造藏重新开赛,之前晋级的选手资格保留,问我还参不参加……”
满月接过信扫了一眼,语气肯定:
“参加。”
“诶?可、可是……”
“你为了这个比赛准备了那么久唉,练牌技练到半夜,还找我特训,你练了这么久,总不能因为一场爆炸就放弃吧?”
满月把信塞回她手里,
“我们重新站上去,把没打完的仗打完。冠军属于铃木神无月!”
神无月低头看着信纸,鼻子有点酸,快走两步凑上来,侧脸蹭了蹭满月的肩膀:
“家主~您真好——”
“别蹭我!走路呢,看着点。”
“嘿嘿~”
神无月拉着满月的袖子加快脚步,
“那我要拿个奖!拿个大奖回来~!摆在……我、我们家里!”
“嗯,拿不到的话,训练量翻倍,然后把你卖到吉原做艺妓。”
“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从下城町区穿过中城町区,拐过一座小桥,铃木家那片被火烧过的宅邸遗迹就出现在眼前了。
果然一点没变。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戳在地上,烧塌的半边屋顶盖住了昔日庭院的石板路,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黄了大半,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墙根处的爬山虎枯了又生,生得稀稀拉拉,枯藤缠着焦木,显出几分荒凉。看来确实快秋末了。
“水无月——!”
神无月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声音在废墟里转了个弯,只有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
“别喊了,”
满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泥土里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像是水无月留下的,
“她来过。但已经走了。”
两人顺着痕迹往里走,绕过烧塌的主屋,穿过一片焦黑的回廊遗迹,在一处半塌的院墙根下——
“喵∽”
一只深蓝色的流浪猫蹲在碎石堆上,尾巴圈着前爪,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们。毛色油亮,体型不小,但比起家猫还是瘦了些,隐约能摸到肋骨。
神无月眼睛一亮,蹲下身:
“呀,小猫!你见过一个这么高——”
她比了个接近一米六的高度,
“蓝色长发,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冰冰但其实很温柔的小姑娘吗?”
流浪猫眯着眼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喵?”
猫歪了歪头。
神无月清了清嗓子,嘴里发出一连串“喵喵喵喵喵”的怪声,语调忽高忽低,还带转音,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满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体内稻荷神意志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一同将出问题所在:
“……她在做什么?”
“猫语,”
满月在心里回了一句,
“她在跟猫说话。”
“……”
稻荷神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憋出一句:
“荒谬。”
就在这时,那流浪猫的耳朵忽然向后一压,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呼噜声,背弓起来,毛炸开——然后整只猫像被吹了气一样膨胀,骨架咔咔作响,皮毛撕裂般延长,尖牙利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长,短短数秒之间,一只比两个成年男人加起来还大的猫妖出现在废墟中央,深蓝色皮毛下筋腱鼓胀,琥珀色竖瞳里映着两人的身影,一声咆哮震得碎瓦乱跳。
“喵嗷——!!”
它抬爪便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神无月退后!”
“哇啊——!”
满月右手唤出刀柄,『潮汐』出鞘只用了半瞬。她身影一闪,横在猫妖和神无月之间,刀鞘一横——利爪擦着刀鞘划出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满月左手捞住神无月的后领把她往后一带,拉开了距离。
“神无月!卡!”
“知道!”
神无月手一翻,一盒卡牌在双手中灵活反转,往天上一抛——
“秋鹿蝶——缚!”
卡盒在空中解体,神无月在落下的卡牌中抓到『秋鹿蝶』三张卡。
“请让我,使用你们的力量!”
神无月喊着,在她身后,三名发光的式神出现了。『蝶』缠住猫妖的左前肢,『鹿』绕到后腿,放倒猫妖,『猪』直扑猫妖背后。『蝶』身上拖出的光丝交织成网,猫妖挣扎了一下,咬断了『蝶』的光丝。
“家主!它身上有水无月的味道!”
神无月稳住身形,鼻子抽了抽,
“刚才接触那一下我闻到——很淡,有水无月的气味!”
满月刀锋横挡,挡开猫妖一记横扫,脑子里飞速运转:
“你是说它可能是水无月变的?”
“不知道啊!但先制服再说!”
“行!”
满月趁势欺身而上,像抡棍子一样照着猫妖脑门就是一下,力道收得恰到好处——猫妖被敲得脑袋一歪,『蝶』光丝趁机缠绕数圈。它还想挣扎,满月已经绕到侧面,刀鞘从下往上一挑,正中对准猫妖下颌,力道精准,不伤筋骨,只震脑袋。猫妖翻了个白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地一声砸在碎石堆上——变回了那只深蓝色流浪猫,肚皮朝天,舌头歪吐,晕了过去。
神无月长出一口气,跑过来蹲下戳了戳猫肚子:“呼……好险。咦?”
她注意到猫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伸手一掏——湿淋淋的,一条吃了一半的鱼干。
“嗅……”
神无月凑近闻了闻,表情精彩起来,
“水无月的味道……全来自这条鱼干。这猫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可能是水无月之前喂过它。”
“那水无月确实来过。”
满月收刀入鞘,环顾四周。
“嗯……但人呢?”
神无月收回式神,一脸困惑。
“神无月。”
满月站在废墟靠里的一棵枯树前,声音忽然沉下来。
那棵树——之前被烧得只剩半截焦干,按理说早该死了——枝头却冒出了一簇新叶,嫩绿得扎眼。枯树前积着一滩水,水色深暗,表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嵌在地上的黑玻璃。
满月蹲下去看,水面映出她和身后走来的神无月的倒影。两个脑袋挨在一起,满月率先开口:
“这水……不太对吧?”
满月皱眉,右眼的暗金色微微亮了一下,稻荷神意志传来一丝警惕的波动,
“看不到底呢。”
“我看看——”
神无月大大咧咧伸手就去碰,
“这个法力残留……是水无月的……”
她的指尖碰到水面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吸力猛地缠上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水里拽。神无月半个身子“噗通”扎进水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家——咕噜噜——”
“神无月!”
满月一把抓住她的腰往后拖,结果那水滩的吸力忽然暴涨,满月脚下一滑,两人一前一后,被那股力量整个拖进了那滩水坑。
“咕噜噜噜——”
满月被水呛得连吐气泡,双手乱划,嘴里吐出一串气泡,鼻腔灌进凉水,眼睛都睁不开。旁边却传来神无月“噗哈”一声大笑:
“家主你闭眼干嘛呀,睁眼看看!”
满月隐约听见神无月就在旁边,双手往上一划——
“噗——!”
满月猛地钻出水面,大口喘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笑什么?!”
“家主您刚才扑腾得像只落水的猫,哈哈哈——”
神无月已经上了岸,蹲在边上笑得直拍膝盖,
“就在我旁边,手一捞就能站起来的,您慌什么嘛!”
满月这才发现水只到腰深,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狼狈样,又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神无月,深吸一口气,捧起水泼过去:
“……你倒是早说啊!”
“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诶别泼了别泼了!”
两人闹了一阵,满月才顾上打量四周。
这地方……很奇怪。
“这……哪儿?”
满月站起身,拧了拧湿透的袖子。
明明是从那滩死水里被吸进来的,眼前却是一片开阔的池塘,水面平静,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池塘边铺着碎石小径,再往外是“铃猫苑”。铃猫苑后面——是几座宅院。木质结构,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屋檐下挂着晴天娃娃与风铃,廊下摆了两双小木屐,一红一蓝。唯独缺了人气。
神无月站起来,环顾一圈,表情从嬉笑慢慢变得复杂:
“家主……这地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嗯。”
满月也看出来了。
神无月目光扫过宅邸,又盯着晴天娃娃,忽然说:
“这……长得好像我家啊。铃木家以前的院子,池塘、柳树、那条长廊,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走到廊下摸了摸柱子,回头冲满月笑:
“就是旧了点,矮了点,也可能是我长高的缘故。可能是家吧?”
“你觉得是就是?”
满月走上岸,稻荷神在她意识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警觉,轻轻戳了她一下。这片空间的魔力构成不对,祂在江户还是小渔村时见过,是关于猫的。
“反正来都来了嘛!”
神无月倒是心大,拍拍手上的灰,
“看来这事儿不止水无月一个人那么简单。家主你看,这池塘的水深得看不到底,跟刚才那滩死水一样。”
满月走到池边往下看,水色深得发黑,隐隐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却看不到池底。水面依旧毫无波动,仿佛一面镜子。
“先找水无月!”
满月收回视线,
“她既然来过,应该留了痕迹。你往那边长廊找,我去池子对面看看——”
“家主,”
神无月忽然拽住她的袖子,声音压低,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满月的手护住神无月。
池塘边的垂柳后面,几团小小的影子晃了晃,窸窸窣窣地缩回了树丛里。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