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理是什么?是我父母用命换来的东西。他们死在‘禁忌’的名头下,死在‘鸦’的手里,死在魔女会的默许中。如今你们告诉我,因为危险,因为毁灭,就要绕开它?!”
梵恩维的眼里燃着火,
“我走过的路,哪一条不是悬崖边上踩出来的?我坐的这个位置,哪一块不是尸骨堆起来的?如果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停下,那我父母的研究、他们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沉默持续了数息。
斑鸠缓缓放下羽毛笔,合上记事本,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
斑鸠看向梵恩维,
“规理是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但别忘了,他们也是我的故交。你母亲当年托付我的,不只是照顾你和你妹妹!”
她推了推眼镜,
“你要走这条路,我拦不住。但至少——让我陪你走。”
维利从蛋糕盒里抽出最后一块抹茶生巧夹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站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
“唔唔……虽然我不懂什么规理不理的,但小乌鸦你要打架的话,星之座随时支援。”
崔特放下茶杯,冰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笑得温柔,眼底却沉着冷静的计算:
“潮水往复,不曾停留;起落不是命运的抉择,只是时间的呼吸。我加入。”
阿斯莫奈最后一个起身。她站在桌边,身形在灯光下拉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幻影,嘴角挂着惯常的、真假难辨的笑:
“你们都知道我的立场——我从不站队,只偏袒‘有趣’那边,”
对方偏了偏头,看向梵恩维,
“规理,听上去像能编出不少好玩的玩笑。算我一个。”
梵恩维看着站起来的四个人,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重新坐回椅子,把双手交叠在膝头:
“那就说定了。接下来——”
“等等。”
崔特忽然抬手打断,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歪头看了看维利,又看了看阿斯莫奈,最后把目光落在斑鸠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蛋糕店碰见谁了?”
维利猛地噎住,咳了两声:
“你是说——”
“龙场冬悟。近战魔女,归属于魔法部的冷门部H.H.C。”
斑鸠叹了口气,这人她听说过,但从没见过本人。听名字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她非要跟来。我和多多说不行,她就说——”
“‘跟鸦玩玩’。”
阿斯莫奈模仿着某个人傲慢的语调,惟妙惟肖,
“然后她就跟来了!在大概——”
“在门口。”
崔特用茶杯指了指图书馆传送门的方向。
话音未落,那条五颜六色的传送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来人个子不高,短灰发剪得参差不齐,仿佛被利刃随手削过。猩红色的双瞳在灯光下泛着狩猎者般的光,嘴角咧着一道毫不掩饰、看到猎物般的笑。她穿着一件明显定制的魔女制服,袖口被撕掉,领口大敞,脖颈戴着黑项圈,下摆裁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缠着的绷带和老旧的创可贴。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上布满陈旧的疤痕和新鲜的擦伤,像是刚从某场群架里抽身出来的小太妹。
这哪是魔女嘛,不说清楚来历,估计会被拦着的吧?跟隔壁刀剑部坐一桌去。
龙场冬悟。
她一进门,目光就钉在了梵恩维身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感觉是在估价一件商品。
“哟~!鸦之魔女!”
她的嗓音带着点沙哑,更多的是散漫和不屑,
“比学院传闻中……瘦呢。吃太少了吧?能挨几下拳头?”
梵恩维甚至没抬头,只是端起面前一块蛋糕吃了一口。
“你的废话,比传闻中更多。”
冬悟“啧”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往桌边走来。经过梵恩维身后时,脚步故意顿了一下,肩膀一歪,像是“不小心”要撞上去——梵恩维连眼皮都没动,只是将左手微微抬起,掌心魔法一闪,一道无形的力场在两人之间炸开,把冬悟震退半步。
“哈——”
冬悟咧嘴笑了,
“有反应。不错。”
说罢,冬悟大摇大摆地在梵恩维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把魔女袍下摆撩到腰际——里面穿的是黑短裤和吊带,完全不像是来参加正式会议的。
黑豆从书架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冬悟的手。
“啊,猫!”
冬悟的眼睛亮了一瞬,伸手就要去捞黑豆——
她捞猫的姿势,跟抓一个试图逃跑的敌人没什么区别。一只手掐住黑豆的后颈,另一只手从肚子下面抄过去,收紧——黑豆瞬间炸毛,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喵嗷”一声惨叫,爪子在冬悟手腕上划出三道血痕。
冬悟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把猫往怀里一箍,嘴里还嘟囔着:
“乖,别动,姐姐抱抱——”
“放开她。”
梵恩维的声音不大,但她已经站了起来,暗红色的魔力从魔杖中溢出,在空气中凝成几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血线末端如针尖般对准了冬悟的双手。
冬悟眯起眼,瞳孔里闪过兴奋。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把黑豆往怀里又勒紧了一分——
黑豆发出窒息般的一声“咕”,四肢瘫软下去。
“我说,放开!”
梵恩维的手指收拢,血线骤缩,如活物般缠上冬悟的手腕!冬悟手腕一翻,硬生生用蛮力扯断了两根血线,可第三根已经勒进了她的皮肉,血顺着丝线滴落。
“诶——!”
斑鸠猛地站起来,按住梵恩维的胳膊,朝冬悟喊,
“松手!你要把馆长勒死了!”
维利也跳起来,从后面一把箍住冬悟的肩膀,整个人挂在她背上:
“小冬你疯了吧!那是黑豆!!图书馆的馆长兼社团社长!!!不是沙袋——!”
崔特不阿斯莫奈则站在冬悟身侧,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她:
“龙场小姐。你猜——如果你真的把馆长勒死了,小乌鸦会不会把你的心脏也一块掏出来?或者,灭门龙场?”
冬悟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手。
黑豆像一团黑色的液体一样从她怀里“流”出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炸着毛弓起背,朝冬悟的脚踝狠狠哈了一口气,飞快地窜上梵恩维的肩膀,把整个身子缩在她颈窝里,尾巴死死缠住梵恩维的脖子。
冬悟看着自己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舔了舔嘴角,把血舔干净:
“行。猫归你了。”
她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双腿翘到桌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说正事吧。主世界的江户——我听见哩,”
冬悟看向梵恩维,眼神里那股狩猎者的光还在,
“你要去杀谁?”
“不关你的事。”
梵恩维冷声说。
“你说了不算。”
冬悟把脚从桌上收回来,坐直身子,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那表情甚至有点可怕,因为一个总是嬉皮笑脸的人忽然严肃起来,意味着她真的在乎,
“我是下一届魔女会候选人之一。你一个人去主世界搞‘规理’,要是出了事,魔女会少一席,我就能不用等了,我就摧毁你们在乎的一切。”
“我要去。”
“不行。”
梵恩维断然拒绝。
“冬悟,”
崔特忽然开口,
“你说,你去主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帮她啊!”
冬悟说得干脆,眼神指向梵恩维,
“顺便看看主世界的神,有没有你们说的这么神,”
“那你怎么去?”
“跟着去啊。”
“以什么身份?”
冬悟张了张嘴,发现答不上来。
崔特笑了笑,端起茶杯:
“以‘旅行魔女’的名义。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你可以去主世界。但你不归小乌鸦管,你归我管。我会给你一个调查任务,你完成就行。至于梵恩维在江户做什么,你不许插手,除非她需要你。”
“需要我?”
冬悟看向梵恩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梵恩维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小特。”
“梵恩维。”
崔特回望她,
“你一个人扛不够。我知道你不想让任何人插手,但主世界的事,不只是你父母的事,也是魔女会的事。冬悟的战力,我比你清楚。她去了,至少——你打架的时候不用分心护着夜乃。”
梵恩维沉默了。
志乃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你们讨论的时候,能不能问问我的意见?那个灰头发的——你很强?”
冬悟看向志乃,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比你强。”
志乃的手摸上刀柄。
“停。冬悟,你去可以。但记住——在江户,我的规矩说了算。你乱动一次,我废你一只手。”
“成交。”
冬悟干脆地站起来,朝梵恩维伸出右手。
梵恩维没握,只是站起身,黑豆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冬悟。
梵恩维走到志乃身边,偏头示意:
“走了。送你回去。”
斑鸠在身后喊:
“那计划——”
“按刚才说的。小特负责规理的文献整理,多多查一下在主世界记录的神有没有档案,阿斯莫奈去翻鸦之魔女的旧档,斑鸠——”
梵恩维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继续当你的E.M.D苦力。”
斑鸠如同吃了苦瓜般笑骂了几句。
冬悟在身后喊:
“喂!那我呢!”
梵恩维头也不回:
“你在这边待着。十一月之前,不准去主世界。”
“哈?!”
“这是条件。”
冬悟的拳头捏得咔咔响,但最终只是“切”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抢过维利面前的蛋糕盒翻找起来。
梵恩维和志乃快走出图书馆传送门时,身后还隐约传来维利的哀嚎、冬悟的争抢声、黑豆的哈气声,以及斑鸠无可奈何的叹气。
志乃走在欧式长廊上,忽然说:
“那个灰头发的辣妹……很强?”
“很强。”
“比你强?”
“不知道。”
主世界,江户御前家,松之廊下。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志乃走在梵恩维身侧,两人进入本丸御殿,往御座之间走去。
远远地,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前方御座之间内传来。
那哭声挺小,像小猫被雨淋湿后的呜咽。但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政变的宅邸里,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志乃的脚步顿住,看向梵恩维。对方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是同样的疑问。
血涂满了御座之间,哭声就是从那血泊中传来的。
志乃拔出双刀,朝哭声源头慢慢靠近。
御座之间里,榻榻米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暗红污渍,已然凝固,空气中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夜乃躺在桌面上,和服被血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动,发不出声音。她的胸口有一个空洞,血不再流,已经干了。
而在她身旁,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坐在血泊里,怀里抱着夜乃的头,脸埋在母亲散乱的长发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御前樱玲!
志乃的双刀几乎是在看见樱玲的瞬间斩下!刀锋破风的声音尖锐刺耳,寒光一闪,直取樱玲的后颈——刀锋停在离樱玲三厘米的位置,刀气割断了几根碎发。
志乃咬着牙,浑身紧绷,手臂上的青筋都在跳,瞳孔缩成针尖,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这、这我的身体怎么不受控制了?!”
志乃用力掰扯才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把刀收回了鞘。
樱玲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
小家伙十岁左右,和夜乃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和茫然。她抬起脸,泪珠一串一串地从下巴滴落,砸在夜乃的和服上。
“姨妈……?”
樱玲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目光从志乃脸上滑过,没认出来。又盯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了好几秒,看了看对方腰间那两把熟悉的刀,再往上,看见志乃胸口别着的那枚家徽。那是只有御前家家人才能佩戴的御前家菊纹坠。
“姨……妈?你是姨妈?你为什么……为什么变年轻了?”
樱玲转向地上那些血泊里模糊的轮廓,那些曾经是她熟悉的大臣们的血与肉和衣物,
“妈妈……妈妈她为什么躺在这里?为什么全是血?姨妈……姨妈!”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姨妈!母亲怎么了!大臣们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
志乃站在血泊中央,看着樱玲,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樱玲。”
梵恩维忽然开口了。她走到樱玲旁边,蹲下身,平视着樱玲的眼睛,
“你母亲累了,大臣们也累了。他们需要休息。你先回去睡觉。明天——明天我们会告诉你一切。”
樱玲看着她,又看看志乃。
“你是……你是谁?”
“我是你姨妈的好朋友,”
梵恩维说,
“现在,回去睡觉。好吗?”
樱玲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但她看了看志乃——志乃偏过头,不肯看樱玲的眼睛——又看了看梵恩维,尖锐的眼神直直地与自己对视。
最终,她站起身,光着脚,踩着满地的血,一步一步走出御座之间。
走到本丸御殿门口时,樱玲回头看了一眼。
“姨妈,”
她的声音很小,
“明天……真的会告诉我吗?”
志乃没有回头。
“……嗯。”
樱玲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滴水消失在深井里。
梵恩维站起身,望着满屋的狼藉:
“该收尾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法力涌出,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御座之间。地上的那些大臣们一具一具地漂浮起来,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出门去,穿过回廊,飘向护城河的方向。志乃看着那些尸体消失在夜色里,没有说话。
夜乃的身体也浮了起来。梵恩维用魔力托着她,穿过松之廊下,穿过天守阁的层层阶梯,一直飘到顶层的隔间里。
那是一个极小的房间,没有窗,只有头顶一个通风格栅。
志乃跟上来时,梵恩维已经把夜乃吊了起来——无数暗红色的魔力锁链从四面墙壁中伸出,缠住夜乃的双腕,将她悬在半空。她跪坐在地,头无力地垂着,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志乃……”
夜乃嘶哑的声音从咽喉发出,
“樱玲……樱玲……母亲在这……”
“她回去睡了,”
志乃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明天我会告诉她,你‘隐退’了。搬到北之丸去静养。她会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我会让她信。”
夜乃没有回答,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梵恩维走出隔间,志乃跟出来,关上门。
梵恩维站上天守阁的天台,靠在栏杆边,望着江户城的万家灯火。
“领域——『百鸟』。”
暗红色的魔力如潮水般从她体内涌出,以天守阁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江户城上空、屋檐下、树梢上、护城河畔,所有栖息着的鸟儿都抬起了头。乌鸦、麻雀、鸽子、鹭鸶、燕子——整座江户城的飞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这是梵恩维领悟旧鸦之魔女的领域,开发出的控制领域,所有鸟类都可以被控制,操控最远距离为两百公里。
它们的瞳孔里,闪烁着一抹血红。
御前家的上空,千百只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无声地落在天守阁的飞檐上,密密麻麻,如一片黑色的云。它们歪着头,猩红的眼睛俯视着下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梵恩维抬头看着那些乌鸦。
“监视全城!”
她说,
“做我之眼、做我之耳!贪婪聆听世间福音,贪婪扫视世间万物。”
鸦群发出一声整齐、低哑的“啊——”,然后振翅散开,融入夜色。
血腥政变,到此告一段落。
后日谈。
梵恩维暂住在御前家的西之丸御殿,窗外能看见下城町区与一棵百年老樱树在秋日里光秃秃的,枝桠如白骨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志乃在第二天正式继任将军之位。她穿着御前家历代家主的正式礼服——那些衣服原本是夜乃的,志乃穿上去稍微大了一点,但在束腰收紧后,倒也撑出了一股凛然的气势。她在本丸御殿召见了所有大名和旗本、御三家,宣布夜乃“因健康原因隐退”,移居西之丸静养,由自己暂代将军之职。
没有人反对。
因为反对的人,已经被梵恩维的乌鸦盯上了。因为犹豫的人,已经在护城河里找到了“意外落水”的结局。因为怀疑的人,已经收到了来自“新将军”的亲切“问候”。
志乃废除了前将军颁布的几条不得人心的法律,恢复了某些被剥夺的商人权利,放松了部分苛捐杂税。江户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新将军比旧将军更懂民间疾苦”的传言。庶民们不懂上层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米价跌了,税轻了,日子好过了一点点。
但那只是表面。
紫苑与茜——志乃的大女儿和二女儿,御前家四姐妹中的二姐、三姐——第一个跳出来质问的,却被她们的母亲关了一周禁闭,直到再也不提姨妈的事。
樱玲——那个抱着母亲哭的小女孩,志乃并没有给她答案……只给了一把切腹用的短刀。樱玲没有反抗,顺从志乃,接受了姨妈把自己母亲赶下来,独做将军的事实。樱玲或许不懂什么是政变,她只知道姨妈变了,这个家变了。
秀岚和宗霖——四妹琦乃的两个儿子,御前家唯一的两个男性——还蒙在鼓里。她们只知道母亲忽然变得很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她们问过自己的母亲一次“大姨妈去哪了”,琦乃说“大姨妈在西之丸养病,现在是二姨妈代理”,秀岚“哦”了一声,继续练他的弓。宗霖多看了母亲一眼,什么也没说。
远在北海道赤羽家的“江户御前家大小姐”御前有希,收到了来自江户的消息。
消息是她的妹妹诗织转来的——“将军易主,夜乃隐退,志乃掌权。”有希在赤羽家的温泉旅馆里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对随从说:
“备马。回江户。”
赤羽家的侍从劝她:
“大小姐,现在江户局势不明——”
“所以才要回去。”
有希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将军忽然‘隐退’,我作为大小姐,不该回去看看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得像冬天的日本海。
回忆结束,梵恩维靠着桥杆,手里握着一枚兰花色的乌鸦吊坠。盯着吊坠看了许久,掌心的温度把矿石捂热了。
“咚。”
她的拳砸在石栏上。骨节与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往如云烟消散。梵恩维在这座城里住了快一个月,每天用乌鸦的眼睛监视着所有可疑的角落,每天用魔女的权柄镇压着所有不安分的念头。但每当夜深人静,她坐在屋檐下,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父母的死。千寻哭着跑开的背影。玛赫胸口被贯穿的那个瞬间。还有——梵恩维站了那么久,时间在追忆下才过了半小时,她盯着桥下那条溪流这么久了么?仿佛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前半生。
恐怕往后不会再念想起那苦涩且可笑的自己了吧,梵恩维自嘲般地笑了笑。她站起来,把吊坠收回衣内,拍了拍袖子,准备回御前家。
忽然——一声喊叫自天空发出。
梵恩维抬头。
繁星点点的夜空中,一根扫帚正歪歪斜斜地在空中乱窜,上面载着两个人。前面那个拼命拽着扫帚柄,淡奶油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里在喊着什么;后面那个死死抱着前面人的腰,白发几乎糊满了整张脸,发出的声音比前面那个还大。
“往左!往左!要撞了要撞了要撞了——”
“我知道!家主快闭嘴——!啊——!”
扫帚一个急转弯,差点创烂一间屋子。
“左是哪边——!”
“你——!”
扫帚在空中划出一个惊险的“S”形。
梵恩维认出了那两个人——满月、森川夜。
平安京御前家的新家主与自己妹妹曾是舍友的新生。
梵恩维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扫帚掠过眼前,往下城町区的方向飞去,最后“砰”地一声,似乎撞上了某棵树的枝桠,然后是一连串的“哎哟”“嘶——”“你压我头发了”之类的抱怨。
梵恩维望着那根扫帚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伤神。
千寻。如果千寻还在,大概也像森川夜那样,会为了一根扫帚上窜下跳,会为了一个微小的快乐大呼小叫。如果千寻还在,她大概会拖着姐姐的袖子,说“我们也去骑扫帚玩吧”,然后被自己一句“别烦我”打发了。
梵恩维叹了口气,离开了脚下的小桥。
江户城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渐次熄灭,走在无人的街道上,高跟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像踏在人心上。
乌鸦从她头顶飞过,无声地落在前方的屋檐上,歪着头等她。
梵恩维抬头看了那只乌鸦一眼。
“走吧……”
她对乌鸦说,
“回御前家。”
乌鸦振翅飞起,黑色的身影融入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