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接过范宇宸递来的水杯，饮了一口，才缓缓道：“无事，虚惊一场。下午在西市探查一处旧官仓时，遇到了大理寺的人也在巡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盘问和暴露，我们提前避开了。”
原来是大理寺。范宇宸松了口气，狄仁杰的人也在行动，这是好事。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伽罗继续道，“我们避开后，绕道从另一侧观察，感应到那旧官仓地下确有微弱的、被掩盖的能量波动，性质古老，但与‘方舟核心’的躁动感略有不同，更偏向于...封印和镇压。暂时无法确定是否与明世隐有关，已标记下来，需后续排查。”
多一条线索总是好的。范宇宸将自己下午与妲己意识连接的微小突破和关于“法阵核心”位置的猜测告诉了伽罗。
伽罗仔细听着，点头道：“你的分析与我的感知大致吻合。祈年殿周边区域能量脉络复杂，适合设置核心的位置确有数处。明日我们重点排查你提到的观星阁和运河枢纽附近。”
这时，沈梦溪忍不住插嘴，气呼呼道：“喵喵哒！最气人的是晚上！晚上我们去平康坊那边探查，路过一家叫‘胡玉楼’的酒肆时，闻到里面有好香好香的火炼金油的味道！我就...我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巨大的暖锅底下燃烧的装置嘛！结果就被他们的护卫当成想偷东西的野猫要赶我走！简直岂有此理！我那是在进行学术观察！”
众人闻言都有些哭笑不得，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然而，范宇宸却注意到，在沈梦溪提到“胡玉楼”时，一旁的公孙离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那瞬间的不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胡玉楼...范宇宸记起，这是长安西市颇有名气的一家胡人酒肆，生意兴隆，三教九流汇聚。
阿离的反应...这里莫非是尧天的一处据点？或者，有她认识的人？
伽罗显然也注意到了公孙离的异常，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平康坊人员混杂，龙蛇盘踞，有各方势力的眼线实属正常。我们日后行动需更加小心。”她话锋一转，“今日大家辛苦了，尤其是阿离姑娘，带路规避了不少风险。早些休息，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范宇宸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公孙离那个细微的反应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起身，悄声走出房间，来到院中。果然，看到公孙离独自一人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出神，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范宇宸缓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没有看她，只是同样望着月亮，轻声问道：“是在担心吗？”
公孙离似乎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到是范宇宸，微微松了口气，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担心？或许吧。更多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离开了那里，但回到长安，仿佛空气中都还残留着过去的影子，无处不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今天路过胡玉楼...那里，以前是...我们传递消息的一个中转点。负责接头的人...曾对我颇多照拂...”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心中难免波澜。
范宇宸沉默片刻，道：“迷途知返，需要巨大的勇气。过去的影子无法立刻抹去，但重要的是你现在的选择和在为谁而战。”
公孙离转过头，看着范宇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忽然问道：“范公子，你...就从未怀疑过我吗？怀疑我可能是假意投诚，或者是...双面间谍？”
范宇宸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温和，却又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澈：“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歉意和挣扎是真的。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一个愿意在战场上为自己信念而倒戈，甚至不惜以身挡刀的人。”
公孙离怔住了，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她迅速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良久，她才轻声道：“谢谢...你的信任。”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月下，各怀心事。长安城的夜风带来远方的笙歌，也带来了近在咫尺的阴谋气息。
昨夜公孙离对“胡玉楼”的异常反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范宇宸心中漾开层层疑虑。翌日清晨，众人再次于茗香茶楼后院聚首，商议下一步行动。
伽罗的计划是继续分头探查能量节点，但范宇宸提出了新的想法。
“伽罗女士，”范宇宸指向地图上的西市区域，“您昨日感应到的旧官仓能量异常，性质偏向‘封印与镇压’，这与‘方舟核心’的躁动吞噬感不同，或许并非明世隐的直接手笔，但也可能被他利用。我认为值得深查。不过，在此之前，另一个地方或许更需要优先关注。”
他的手指点在了“胡玉楼”的位置。
“这里？”伽罗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身旁下意识绷紧身体的公孙离，“阿离姑娘，你似乎对此地有所了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公孙离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无法再隐瞒，低声道：“胡玉楼……表面是生意兴隆的胡人酒肆，实则是尧天组织在长安西市最重要的情报中转站之一。负责那里的，是一位代号‘驼铃’的接头人。他……明面上对所有人都很和善，但手段极为老练，深得明世隐信任。”
“喵！果然有问题！”沈梦溪跳了起来，“我就说那里的火炼金油装置不一般！”
“重要的情报中转站……”范宇宸沉吟道，“明世隐计划在即，这里往来传递的信息必然极其关键。甚至，一些不便在核心据点处理的物资、人员，也可能通过这里周转。”
伽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你的意思是，这里可能不仅是情报点，甚至可能是一个行动枢纽？或者……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极有可能。”范宇宸点头，“与其盲目地大面积搜寻能量异常点，不如从这个已知的、且重要性极高的据点入手，或许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但那里守卫必然森严，且人员复杂，我们如何探查？”一名老兵问道。
“硬闯肯定不行。”范宇宸看向公孙离，“阿离姑娘，你对内部的布局和‘驼铃’的习惯熟悉吗？”
公孙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熟悉以前的布局和暗号，但‘驼铃’生性多疑，经过上次长城失利和我……我的失踪，他很可能已经更换了部分布置和口令。直接利用我的身份进去，风险极大。”
“我们不需要进去。”范宇宸眼中闪烁着“打野”般算计的光芒，“最好的探查，是让对方自己露出破绽。我们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足以让胡玉楼内部下意识做出反应、从而暴露其秘密的‘意外’。”
他的目光转向了正在摆弄一个小型烟雾发生器的沈梦溪。
“梦溪，”范宇宸问道，“你能不能制造一种……看起来像是炼金实验意外失控，产生大量无害但浓密的烟雾，并且伴有刺鼻气味的‘小事故’？地点最好在胡玉楼的后巷，靠近他们厨房或者仓库通风口的地方。”
沈梦溪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喵喵哒！这个我在行啊！保证又响又浓还没什么实际破坏！用臭鼬根粉加上一点点硫磺和硝石……嘿嘿，那味道绝对够劲！保证让他们以为哪个蠢货学徒搞砸了炼金锅！”
“很好。”范宇宸部署道，“计划是这样的：今天午间，胡玉楼生意最繁忙的时候，梦溪去后巷制造‘意外’。烟雾和臭味会迫使他们打开门窗通风，甚至可能短暂疏散部分人员。”
“我和伽罗女士，在外围利用这个机会，观察胡玉楼内部的能量流动是否有异常波动，以及他们应急反应的方向，重点注意是否有人员紧急转移某些特殊物品，或者通往地下的隐秘通道被启用。”
“阿离姑娘，你和我一起，你更熟悉哪些人的反应是正常的伙计，哪些人的反应可能暴露他们尧天成员的身份。”
“两位军爷，在外围策应，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从其他方向离开或报信。”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
午时，西市人流如织，胡玉楼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突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大量浓密的、带着强烈臭鸡蛋和腐烂蔬菜混合气味的黄绿色烟雾滚滚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味道！” “着火了？不对！是哪个天杀的炼金术士又炸锅了！” 楼内顿时一片混乱，食客们纷纷掩鼻咳嗽，抱怨连连。
伙计们慌忙跑去后院查看，并按照应急处理流程，迅速打开前后门窗通风。
混乱中，范宇宸和伽罗藏身于对面店铺的阴影里，精神力高度集中。伽罗手中的探测圆盘微微发光，范宇宸则凭借超常的意识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左侧第三扇窗，那个穿灰衣的伙计，他没有去帮忙疏散或者查看情况，反而快速走向了地窖方向！”公孙离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地窖入口的能量屏障有瞬间的减弱和重新稳固的波动！”伽罗几乎同时说道，“里面有东西！很强的能量反应，但被屏蔽得很好！”
范宇宸也看到了，有几个看似普通的酒桶被两个强壮的“伙计”迅速从侧门推了出来，搬上了一辆等候的货车，那动作沉稳熟练，绝非普通伙计。
“他们在转移东西！”范宇宸眼神一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二楼窗口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富态、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胡人，正看着楼下的混乱，但他手指无意识地、有规律地敲击着窗棂——那是一种极其隐蔽的通讯暗号！
“驼铃……”公孙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在下令。”
“下令什么？”范宇宸追问。
“是……最高警戒和转移指令。”公孙离脸色发白，“他发现了！他发现这‘意外’可能不是意外！”
“撤！”范宇宸当机立断，“我们被反试探了！”
众人迅速悄然退走，汇合了制造完混乱溜回来的沈梦溪，快速离开了西市。
虽然计划未能完全成功，甚至可能打草惊蛇，但并非没有收获。
胡玉楼的地窖藏着秘密。 他们在紧急转移某些东西。 而“驼铃”的警惕性极高。
“看来，”回到茗香茶楼后，伽罗沉声道，“我们找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目标。胡玉楼，必须重点监控。”
范宇宸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他知道，与“驼铃”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公孙离面对昔日同僚的复杂心情，也需要他多加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