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家畜

作者:结城奈梦渡 更新时间:2026/7/18 2:12:16 字数:4880

彩翎阁后方精心打理的小庭院,在阿纳托尔·佩鲁斯特眼中,不过是一方更大些的、镶着花草边框的囚笼。修剪整齐的灌木,娇艳欲滴却散发着人工甜腻香气的玫瑰,潺潺流过假山的溪水——都被霓虹灯映照成诡异的色彩——都无法驱散他眉宇间那层日益浓厚的厌烦。散步?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走到另一个稍大的笼子,空气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脂粉和欲望的气息。

“无聊。”他停下脚步,眼瞳扫过庭院尽头那堵爬满藤蔓的高墙,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躁动,“出去走走。”

艾丽西亚温顺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熔金色的眼眸低垂。她早已习惯这位皇子殿下心血来潮的任性。

走到彩翎阁那扇装饰着繁复金漆和彩色玻璃的华丽正门前,三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骑士立刻吸引了目光。他们全身覆盖着打磨得锃亮的秘银重甲,胸甲上镌刻着狰狞的帝国鹰徽,头盔下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肃杀之气与周围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

阿纳托尔看都没看他们,脚步未停,仿佛只是对着空气吩咐,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我稍微散个步,你们就留在这里等着。”

领头的骑士上前一步,沉重的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声。他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的嗡鸣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为难:“殿下,散步?但…您差不多该启程返回领地了,今日的政务卷宗……”

“闭嘴!”阿纳托尔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刺穿了骑士的话语。他脸上那层慵懒的伪装剥落,露出底下不耐烦的、被触犯的狰狞,“只是一小会儿!天塌不下来!哪怕那些破事堆到明天,这帝国也不会因此灭亡!”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扎人。

骑士的头盔几不可察地更低了些。他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沉谨慎:“殿下息怒。但…您若要散步,请至少允许我们随行护卫,这是为您的安全……”

“安全?”阿纳托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猛地站定,目光如炬地扫过三名骑士,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群碍事的摆设,“知道本大爷的名头,这圣迦南,这帝国,谁敢对我不敬?嗯?”最后一个音节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不容反驳的质问。

艾丽西亚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似乎游移在门廊上繁复的雕花上,仿佛对眼前的僵局漠不关心。然而,她的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那名领头骑士——他头盔下的下颌线条绷紧,最终,整个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深深地伏低下去。

“……没有,殿下。”骑士最终低下头颅,重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纳托尔冷哼一声,仿佛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将双手背到身后,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厌烦的倨傲。他仰头看着圣迦南特区上空被无数霓虹招牌映照得花花绿绿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骑士听:“哼,反正回去也是听那群老东西聒噪,什么‘身为领主怎能流连烟花之地’、‘有损皇室清誉’……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扫过那三名低垂着头盔的骑士,“你们说,是不是很烦?”

领头的骑士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妄议。”

阿纳托尔满意地看到预期的反应,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他不再理会骑士,抬步迈出了彩翎阁那华丽而沉重的门槛,踏入圣迦南特区那光怪陆离、欲望横流的街道。

圣迦南特别行政区。这个由佩鲁斯特帝国皇帝亲手缔造的“奇迹”之地。最初,它只是一个冰冷的、用于集中安置因帝国连绵征战而产生的女性流民和战俘的“处理区”,如同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伤口。然而,人性的贪婪与欲望如同最肥沃的腐殖质,滋养着这伤口,让它迅速膨胀、溃烂,最终生长出如今这株妖艳而剧毒的奇花——一个建立在女性血肉之上的庞大情欲产业帝国。在这里,帝国其他行省的法律形同虚设,一套自成体系、更加赤裸和残酷的“成规”主宰着一切。接近九成的“工作者”是女性,她们的身份、过去无人追究,也无人关心。她们只是商品,是“畜籍”上冰冷的编号。圣迦南,也因此被冠以“女人货色最齐全之地”的“美誉”。

艾丽西亚跟在阿纳托尔身后半步,如同一个精致而沉默的影子。一踏上这条被霓虹灯浸透的主街,各种目光便如同粘稠的蛛网般缠绕过来。路旁倚在雕花栏杆上、穿着各色暴露纱衣的妓女们,看到艾丽西亚,脸上纷纷露出或真或假的笑容。

“艾丽西亚小姐!”

“哎呀,是艾丽西亚小姐出来了!您今晚真美!”

“艾丽西亚小姐的脸庞好小巧精致啊,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能跟阿纳托尔大人在一起散步的,果然只有艾丽西亚小姐才配得上呢!”

“那位就是传说中的阿纳托尔大人吗?果然气度非凡!”

这些招呼和赞美,表面上是对艾丽西亚的熟稔和倾慕,但艾丽西亚清楚地感觉到,她们目光的焦点和话语的最终指向,几乎都带着谄媚和敬畏,落在那位走在前面的、如同巡视自己领地般的阿纳托尔身上。她们赞美艾丽西亚,更像是在赞美一件被皇子殿下看中的、价值连城的珍宝,以此间接地取悦真正的主宰者。艾丽西亚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羞涩的浅笑,微微颔首回应,姿态谦逊,绝不僭越。

阿纳托尔显然很享受这种被簇拥、被敬畏的感觉。他听着那些刻意拔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议论,看着街道两旁层层叠叠、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娼馆招牌,以及那些如同货物般展示在笼中或露台上的女子,发出一声不知是感叹还是嘲讽的低笑:

“这里…简直就像是娼妇之国啊。哈哈。”

艾丽西亚适时地、用一种带着感激的清纯语调柔声附和:“不过,也多亏了这片区域的存在,像我们这样的人,才能…找到一条活路,生存下去。”话语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人怜惜的脆弱。

阿纳托尔侧头瞥了她一眼,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满不在乎地说:“哼,生存?明明只要你开口,跟我回宫殿,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何必待在这种地方?”语气仿佛在谈论收留一只流浪的猫。

艾丽西亚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同初阳融雪般清纯而明媚的笑靥,熔金色的眼瞳弯起,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用一种带着天真又略带狡黠的活泼语气说道:“呵呵呵,阿纳托尔大人真是说笑了。在圣迦南,虽然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女人,但帝国法律可是明令禁止将其收归个人所有的哦。”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因为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们——都是皇帝陛下的所有物呢。这可是特区法典的基石。”

“皇帝陛下的所有物?”阿纳托尔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兴奋点,猛地停下脚步,扬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喧闹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和狂妄,“哈哈哈哈哈!再等上几年!几年就够了!”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扫视着这条繁华而罪恶的街道,仿佛在巡视自己未来的产业,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野心和狂妄:

“我很快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这片圣迦南,连同这里的一切,都将是我的东西!到时候…”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带着赤裸的占有欲重新锁在艾丽西亚身上,“…还不是随我心意?”

他的宣言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各种复杂的目光——敬畏、恐惧、艳羡、鄙夷——交织着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

“呜哇——!放开我!不要——!”

一声凄厉的、属于孩童的尖叫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从旁边一条阴暗狭窄的巷道里猛地窜出。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在身后,破烂的单衣下是嶙峋的肋骨和青紫的伤痕。她满脸泪水和污泥,赤着脚,拼命向前奔跑,不时惊恐地回头看向身后——一个面目凶狠、手持皮鞭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追上来。

“小畜生!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小女孩因为恐惧而频频回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路况。就在她再一次绝望地回头哭喊“不要抓我!”的瞬间——

“砰!”

她瘦小的身体结结实实地、重重地撞在了阿纳托尔·佩鲁斯特的后背上!

冲击力让阿纳托尔身体微微一晃。他脸上的狂妄和得意瞬间凝固。

小女孩被撞得眼冒金星,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她惊恐地抬起头,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迹,露出一双如同小鹿般惊恐无助的棕色眼睛。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伸出被捆住的手,试图抓住眼前这个看起来衣着华贵、仿佛拥有力量的男人裤脚,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和最后的希望:

“呜…大…大叔…!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跟他走!求您了!呜啊啊啊——!”

艾丽西亚心头猛地一沉!熔金色的眼瞳瞬间收缩!她清晰地看到阿纳托尔的脸色从凝固的空白,急速地、一层层地染上阴云——先是错愕,然后是嫌恶,紧接着,那嫌恶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油面,轰然炸裂成一片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

完了!

阿纳托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阴沉。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如同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还在向他伸出求救之手的小女孩,薄唇里吐出冰冷得如同毒蛇吐信的几个字:

“是…刚被卖掉的…小丫头?”

话音未落,艾丽西亚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前一步,想要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纳托尔大人!请息怒!这孩子…这孩子还没受过调教!她什么都不懂!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您!求您高抬贵手…”

然而,她还没说完——她忽略了自己此刻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区区一个娼妇——!”

阿纳托尔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他根本没看艾丽西亚,甚至没等她说完!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穿着昂贵鹿皮靴的脚,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毫不掩饰的暴戾,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精准地踹在了艾丽西亚柔软的小腹上!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被硬生生扼断在喉咙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艾丽西亚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犀牛撞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肮脏的街道石板路上。绀青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如同破碎的旗帜。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剧痛的小腹,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干呕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她挣扎着抬起头,熔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水雾和难以置信的惊愕,断断续续地、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阿纳托尔…大人…”

前一秒还是被他揽在怀中、以“鸢尾”之名被众人艳羡的顶尖花魁,下一秒就成了当街被踹翻在地、痛苦挣扎的玩物。这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践踏,如同最响亮的警钟,回荡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中。无论多少赞美,多少“宠爱”,在绝对的权力和暴戾面前,娼妇永远只是娼妇,是随时可以踩进泥里的“家畜”。

阿纳托尔甚至没有再看艾丽西亚一眼。他所有的暴怒,如同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全部倾泻向那个吓傻了、连哭都忘记了的女孩。

“肮脏的臭小鬼!居然敢弄脏我的衣服!”他咆哮着,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一步上前,抬起穿着坚硬靴底的脚——

“砰!”

第一脚,狠狠踢在女孩瘦弱的肋骨上。清晰的骨裂声令人牙酸。女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臭小鬼!”

“砰!”

第二脚,重重踹在她蜷缩的背上。女孩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踢得翻滚出去,口中喷出鲜血和胃液的混合物!

“自踏入这里起!你不过是个家畜罢了!”

“砰!砰!砰!”

阿纳托尔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疯狂地抬起脚,一次又一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踩踏在女孩那早已不成人形的头颅和身体上。每一次沉重的靴底落下,都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和飞溅的血肉。女孩的惨叫声早已停止,只剩下无意识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漆,泼洒在冰冷肮脏的石板路上,在周围无数盏妖艳霓虹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恐怖的紫色光泽。

街道两旁,那些刚才还笑语晏晏的女子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她们脸上的笑容早已冻结,化为一片死寂的苍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上前,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她们只是如同僵硬的木偶,眼睁睁地看着那暴行在眼前上演,眼神空洞,身体微微颤抖着。这就是她们的现实,她们无法反抗的命运。

艾丽西亚被两名脸色同样惨白的妓女颤抖着搀扶起来。腹部的剧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只能虚弱地倚靠着同伴。她看着不远处那团仍在被疯狂践踏、已然分不清形状的血肉,看着那个曾经鲜活、向她求救的小女孩彻底变成一滩烂泥。她熔金色的眼瞳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清纯和希望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阿纳托尔那狂暴的、如同野兽般的背影,与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肉,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带着血腥味滑过喉咙,仿佛一句无声的、冰冷的、最终被现实碾碎的判词:

家畜…

的确…

他说的…

都没错。

我们都只是…

生活在圣迦南的…

家畜而已。

冷月无声,霓虹依旧。圣迦南的繁华喧嚣,在这一刻,被浓稠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彻底冻结。只有那一下下沉闷的、令人作呕的践踏声,如同丧钟,敲响在每一个“家畜”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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