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围栏

作者:结城奈梦渡 更新时间:2026/9/14 15:19:30 字数:4384

冰冷的石板路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寒意刺入艾丽西亚的骨髓。腹部的剧痛如同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她虚弱地倚靠在两名同样面无血色的妓女身上,视线却无法从街道中央那地狱般的景象移开。

阿纳托尔·佩鲁斯特如同失控的暴怒魔神,沉重的鹿皮靴抬起、落下,每一次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和飞溅的、在妖异霓虹下泛着诡异紫光的粘稠液体。地上那团曾经是“小女孩”的东西,早已停止了惨叫,只剩下无意识的、破风箱般的嗬嗬抽气声。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出更多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生命的光泽正在那滩烂泥中飞速流逝。

家畜……

的确……

他说的……

都没错。

这冰冷的认知,如同毒藤缠绕着艾丽西亚的心脏,将她拖入更深、更黑暗的记忆泥沼——

维斯塔利亚王都的硝烟尚未散尽。

艾丽西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华丽的宫装沾满血污和内脏的碎屑,绀青色的长发被凝固的血液黏成一绺一绺。她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在断壁残垣间跌跌撞撞,喉咙里压抑着无声的尖叫。直到一只温暖而颤抖的手,带着熟悉的、混合着奶香与尘土的气息,紧紧抓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艾丽西亚公主……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安娜贝尔的声音嘶哑破碎,浑浊的眼睛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悲痛。她同样衣衫褴褛,脸上布满烟灰和泪痕,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她死死地搂住了艾丽西亚,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枯槁的身体里。

她们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在亡国的焦土上苟延残喘。白天蜷缩在倒塌神庙冰冷的神像底座下,夜晚才敢溜出来,在烧毁的粮仓灰烬里翻找未被烧焦的麦粒,在干涸的喷泉池底舔舐夜里凝结的露水。饥饿是永恒的伴侣,寒冷是入骨的毒刺。艾丽西亚熔金色的眼瞳失去了光彩,像蒙尘的琉璃。支撑她没有彻底崩溃的,只有身边这个同样枯槁、却始终用身体为她遮挡寒风、用最后一点食物喂养她的安娜贝尔。她的存在,是她沉沦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是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微光。

然而,当帝国与维斯塔利亚的战争正式宣告结束的消息传来,新的灾难降临了。

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无数投机者涌入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更贪婪、更卑劣的鬣狗——奴隶贩子。他们手持绳索和棍棒,在废墟和荒野中搜寻着最后的“战利品”——幸存的女人和孩子。

艾丽西亚和安娜贝尔没能躲过。她们在后巷寻找水源时,被几个狞笑着的壮汉堵住。粗糙的麻绳像毒蛇般缠上她们的手腕、脚踝。任凭艾丽西亚如何哭喊、踢打,安娜贝尔如何用嘶哑的声音哀求、甚至试图用身体挡住她,都无济于事。她们像待宰的猪猡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散发着恶臭的马车角落里。

“妈的!晦气!就两个老弱病残!还有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能卖几个钱?”抓住艾丽西亚的男人,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粗鲁地捏着艾丽西亚的下巴看了看,不满地啐了一口。

车外,另一个穿着相对体面、眼神却更加阴鸷的男人——显然是来自圣迦南的“采购者”——嗤笑一声,声音冰冷得像铁:“维斯塔利亚都成历史了,这种亡国奴只会越来越贱。”他掀开车帘,挑剔的目光如同打量牲口,“皮相倒是不错,养几年或许能成‘雏畜’。打包价,算你……一头壮年**的钱,不能再多了。”

“什么?!这价钱比一头**还要便宜?!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刀疤脸愤怒地咆哮。

“爱卖不卖。现在这种货色,圣迦南外围棚区里多的是,一抓一大把。”采购者不为所动,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要不要?不要我找下一家。”

最终,艾丽西亚在绝望的泪水和安娜贝尔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听到了那如同丧钟的交易达成。她们被粗暴地分开,丢上了不同的马车。艾丽西亚最后看到的,是安娜贝尔那双浑浊眼睛里碎裂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绝望光芒。她的手徒劳地伸向艾丽西亚,指尖在空气中抓了抓,最终被马车颠簸着甩开,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圣迦南的“大门”,对她而言,是通往真正地狱的入口。

响亮的“特别行政区”称号下,是冰冷刺骨的现实:女性一旦踏入此地,便等同于被剥夺了“人”的身份和一切权利,终身囚禁于此,直至死亡将她们带离。这里是埋葬走投无路女性的巨大坟场,是“管理”和“养育”性家畜的终极牢狱。

她被拖拽着,经过外围那一片片散发着浓烈恶臭、如同牲口集市般的区域——棚区。透过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大门,她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恐怖景象:巨大的、昏暗的空间里,一排排由低矮木栅栏隔开的狭小方格。每一个方格里,都蜷缩着一个赤身裸体或仅着破布的年轻女子。她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那方寸之地。有的像狗一样,俯身舔食着地上石槽里浑浊不堪、散发着馊味的糊状物。有的在栅栏内失禁,尿液顺着肮脏的地板肆意流淌,而她们只是麻木地缩了缩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死去。

艾丽西亚被粗暴地推进了其中一个还散发着上一个“住户”余温和恶臭的方格。粗糙的木刺划破了她的皮肤。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锁死。世界瞬间只剩下头顶昏暗摇曳的油灯光晕,身下冰冷潮湿的石板,空气中浓烈的排泄物、汗臭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卖身工作!懂了吗,小畜生?”看守的咆哮隔着栅栏传来。

“不要!放我出去!我不是畜生!放我出去——!”

艾丽西亚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拍打着坚硬的木栅栏,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木头。回应她的只有看守的嗤笑和其他格子里传来的、同样绝望却已经麻木的啜泣。

饥饿最终战胜了屈辱和恐惧。当看守将一桶同样浑浊的糊状物倒进她格子前的石槽时,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她像那些麻木的女人一样,俯下身,像狗一样,将脸凑近那散发着酸腐气味的食物。温热的、带着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失禁了。

那一刻,维斯塔利亚的公主彻底死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灵魂的屈辱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不再是人,只是圣迦南棚区里,编号为“畜籍XIV”的一件活物。

——

记忆的冰冷和现实的血腥交织,让艾丽西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腹部的剧痛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阿纳托尔的靴子再次高高抬起,这一次,目标直指地上那团血肉模糊中微微起伏的、代表着最后一丝生机的胸口。

不。

那微弱的起伏,像一根针,刺破了艾丽西亚被绝望冻结的心脏。她不能让这个小女孩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绝不能重蹈维斯塔利亚王都陷落时,她只能躲在尸体堆里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屠戮的覆辙。即使只是一只“家畜”,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另一只“家畜”被当街虐杀。

一股力量不知从何而生,瞬间压过了腹部的剧痛。艾丽西亚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妓女,踉跄着,却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阿纳托尔的身侧。

她熔金色的眼瞳死死锁定着他——那张脸上的暴怒依旧翻涌,但眉宇间的狰狞似乎因之前的发泄而略有松动,眼底深处,一丝发泄过后的空洞和疲惫正在悄然漫上来。

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阿纳托尔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喘息,成功让那只即将落下的靴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阿纳托尔猛地回头,眼神里依旧燃烧着未熄的怒火,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耐烦:“干嘛?!”

艾丽西亚没有退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脸上的所有痛苦、恐惧、绝望瞬间被一种精心编织的、混合着极致担忧和清纯崇拜的神情取代。她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小女孩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不是去阻拦,而是轻柔地、带着无限崇敬地,捧住了阿纳托尔那只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手腕。

熔金色的眼瞳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仰望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的关切:

“大……大人!您怎么能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啊!”

她仿佛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纯真的恐惧:“如果……如果这个女孩是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派来的刺客该怎么办?!她故意撞向您,说不定就是想引您靠近,身上藏着毒针或者诅咒的符文!您……您居然选择亲自去降服她!这太危险了!”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担忧”,让暴怒中的阿纳托尔明显愣住了。他脸上的狰狞僵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角度清奇的“关切”打了个措手不及。

“啊?”他下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

艾丽西亚趁热打铁,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脸颊,在霓虹灯下折射出脆弱的光芒。她捧着阿纳托尔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仿佛在确认他的安全,那张清纯绝伦的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心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责备和不加掩饰的仰慕:

“您可是我们帝国未来的希望!是注定要戴上皇冠的贵人啊!怎能……怎能为了这样一个卑贱的东西,亲身犯险呢!万一……万一您有个闪失……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将“我们”的范围悄然扩大,仿佛整个圣迦南都在为他的“安危”揪心。

阿纳托尔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低头看着艾丽西亚捧着自己手腕的、白皙柔软的小手,看着她泪眼婆娑、写满“崇拜”和“担忧”的脸庞,听着她那将他刚才的暴行“合理化”为“英勇降服刺客”的惊人之语……一股奇异的、被取悦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剩余的怒火。

“不顾危险……哼,”他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抽回被艾丽西亚捧着的手,动作不再粗暴,顺势用一种带着宠溺——或者说对宠物般的——姿态,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是男人呢?遇到危险,难道还指望别人挡在前面?”

艾丽西亚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混合着羞涩和被“英雄气概”折服的崇拜红晕,微微低下头:“大人……”

阿纳托尔满意地欣赏着她的“表演”——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真情流露。然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对着旁边那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人贩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喂!你!给她找个医师,随便治治,留这小鬼一命。”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破损的家具,随即又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记得告诉她,是本大爷——未来的皇帝——大发慈悲饶她一命!让她感恩戴德,用余生好好赎罪吧!”

“是……是!殿下!小人明白!明白!”人贩子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连滚爬爬地冲向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

阿纳托尔不再看那惨状一眼,仿佛刚才的暴行从未发生。他自然地牵起艾丽西亚的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算了,”他皱了皱眉,仿佛被周围的死寂和血腥味败坏了兴致,“这街道真是……吵闹又肮脏。回去吧。”

艾丽西亚强忍着腹部的抽痛和内心的冰冷,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劫后余生般、带着纯真依赖的甜美笑容,声音软糯顺从:“是~大人。真是个……吵闹的街道呢。”

她顺从地依偎在他身侧,仿佛刚才那个被他一脚踹飞的人不是自己。

阿纳托尔牵着艾丽西亚,如同牵着最心爱的宠物,缓步朝着彩翎阁那华丽而沉重的大门走去,对身后响起的、手忙脚乱抬走濒死女孩的动静置若罔闻。

街道两旁,那些如同石化的妓女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仿佛解除了定身咒。她们缓缓地、沉默地围拢到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旁。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叹息在空气中弥漫。她们的目光复杂地投向彩翎阁紧闭的大门——那里有刚刚被践踏的艾丽西亚,有施暴后扬长而去的皇子,也有她们自己无法逃脱的、名为圣迦南的牢笼。恐惧、麻木、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以及更深沉的绝望,交织在每一双空洞或含泪的眼眸中。

冷月依旧高悬,无声地洒下清辉,却无法洗净石板路上那刺目的、粘稠的暗红。圣迦南的夜,在短暂的喧嚣和血腥之后,重归死寂。

只有那微弱的、被抬走的生命是否还能延续,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渺茫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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