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在空中碰撞着。
缇娅靠了过来,看向那个自称送信的人。
在她话音发出前的那一刻——
墙体破碎的声音炸开。比起这个声音,更先倒下的身影是那位“送信者”。
希尔维娅下意识闭上眼,却没有预料中的血雾,自己也没有因为惯性被牵扯倒地。
“我来晚了。”
一个足够让希尔维娅安心的怀抱。
“姐姐……”
希尔维娅睁开眼,视野中满是黛琳娜焦急的神色。银白色的手铐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她自己手腕上,光芒暗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缇娅攥紧的裙摆松了开来,又下意识站远了几步。
黛琳娜没有看那个倒地的假扮者,只是把希尔维娅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回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现在就回去。”
希尔维娅没有动。她安静地让姐姐抱了一会儿,等那个怀抱的力度从“禁锢”变成“挽留”的时候,才轻声开口。
“姐姐,我要去卡特亚。”
黛琳娜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松开怀抱,盯着希尔维娅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笑。
“你说什么?”
“我要去卡特亚。”希尔维娅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行。”黛琳娜几乎没有犹豫,“长老会还没决定出兵,你现在去能做什么?送死?”
“我不是去打仗。”
“那你去做什么?”
希尔维娅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月光落在镯面上,银白的纹路像一条安静的蛇。她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了几息。碎砖之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像是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假黛琳娜——那个送信的人——侧躺在废墟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住。她没有昏迷,只是被制住了。她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姐妹俩,像在看一出好戏。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像猫爪挠瓷器的调子,“只是你们吵架的样子,太像我家那对姐妹了。”
“闭嘴。”黛琳娜冷着脸,墨绿色自手心亮起,而后向两端延伸,化为一张弓。
送信人耸了耸肩,真的不说话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黛琳娜重新看向希尔维娅,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去卡特亚,可以。等长老会出兵,等母上点头,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到时候我亲自陪你去。”
“等不了。”希尔维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天后,教团的禁制就会破开。到那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个人说的。”希尔维娅偏头看了送信人一眼,“她假扮你的时候,我用手铐逼问过。那些信息是真的。”
黛琳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用力攥住希尔维娅的手腕,指节发白,“所以你就信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假扮你姐姐的人说的话,你就信了?然后你就要一个人跑到卡特亚去?”
“我能处理好!”
“你?”黛琳娜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一个精灵能挡住净化者军团?能挡住教团的教指?希尔维娅,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你——”
黛琳娜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到了希尔维娅的眼神。
那双湛蓝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撒娇,没有求她“理解”的讨好。
只有一个陈述——或者说,一个通知。
“姐姐。”希尔维娅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你相信我吗?”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
“这就是。”希尔维娅打断了她,“你以前都说相信我的。”
黛琳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是以前。以前你只是在王庭里胡闹,最多摔断腿。现在你要去的地方,可能会要你的命。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连自己去做什么都不肯说的精灵?”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
房间安静了片刻。风从破碎的墙体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泛起细碎的涟漪。
就在这时候,缇娅动了。
她站在希尔维娅面前,抬起头,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几乎没有血色。
“殿下。”她没有叫“希尔维娅”,声音很轻,但很稳,“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希尔维娅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不是因为庄园的火被烧死的,是他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把那本黑皮书一页一页撕下来,塞进嘴里,活活噎死的。”缇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嘴里塞满了纸,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至于火是我放的。”
黛琳娜的手松开了。
“他曾经是个好人。”缇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会给我扎秋千,会在生日时亲手烤蛋糕。后来有人给了他那本书,说那是‘真神的启示’。他开始变了一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女儿,是‘祭品’。”
她抬起头,看着希尔维娅。
“您要去教团。您觉得您能改变他们。您觉得您能比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更强大?他连我都不要了。您凭什么觉得,您不会变成下一个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那声颤抖扩散。
废墟里的送信人安静了,她的目光从玩味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叹息。
希尔维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缇娅,等缇娅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缇娅,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和教团现在做的事,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希尔维娅的声音很轻。
缇娅的瞳孔猛地一缩。
“教团已经变了。”希尔维娅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变得不是他们信奉的神,是他们自己。我要去,不是为了加入他们,是为了——把那个变回去。”
缇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黛琳娜站在原地,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她的声音哑了。
“今晚。”
“因为那个假扮我的人说的话?”
“不。”希尔维娅摇头,“更早。”
黛琳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缇娅蹲在地上的背影,又看着希尔维娅安静的脸,最后看向废墟里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人。
送信人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叫你什么?”黛琳娜突然问。
希尔维娅没有回答。
“刚才她叫你——‘安塔利亚’。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名字而已,”希尔维娅的声音很轻,“说不定是认错了,我不觉得自己会受到什么信。”
黛琳娜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妹妹不会回答。或者,妹妹自己也回答不了。
她伸出手,用力地、狠狠地揉了揉希尔维娅的头发。
“你去吧。”她的声音哑了,“但你得活着回来。不然我追到地狱也会把你揪出来。”
希尔维娅弯起嘴角,眼眶却红了。
“嗯。”
黛琳娜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几息,然后松开,蹲下身,看着缇娅。
“你呢?你要跟她去?”
缇娅的手还在发抖,但她慢慢抬起了头。
“殿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这是我的职责……但是殿下不让我跟着。”
黛琳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唔,如果姐姐是放心不下的话,可以让伊斯曼跟着,加上之前在离开王庭时,你派出的暗卫,我们四个精灵一起!”希尔维娅用小拇指勾了勾缇娅的手,轻轻在她手心挠了下。
“是,大殿下,我会照顾好殿下的。”缇娅低下头,把攥紧的手藏进袖子里。
送信人从废墟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总算吵完了?”她的语气还是那种轻佻的调子,但眼神已经没有之前的玩味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天亮呢。”
黛琳娜的声音冷了下来,“光明教会的家伙,你现在做的事,可以算是挑动之前帝国定下的盟约……”
“姐姐,她似乎没什么恶意。”希尔维娅悄悄握了下自己刚才被送信人握住的手。
“希尔维娅,”黛琳娜叹了口气,“光明教会都能知道长老会的决定,你都不知道,这已经是问题了。”
“要我亲自送你去监牢吗?”黛琳娜瞟了眼那位送信人。
黛琳娜拿过希尔维娅手中的手铐,嘴角勾起几分,“之前开的玩笑还真有点用,”将其再度靠在了送信人手上,“王庭的事你们到底会知道多少呢?”
看来姐姐还要处理更重要的事。
送信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住的手腕,又看了看黛琳娜,叹了口气:“你们姐妹俩怎么都爱用这招?行,行,我走。”
“走,这就走。”送信人退后一步,对希尔维娅行了一个奇怪的礼——不是精灵礼,不是帝国礼,倒像是某种舞台上的谢幕礼。
“祝您旅途愉快,安塔利亚殿下。”
希尔维娅没有回应。
在黛琳娜离开前,她转过身来问着,“现在就走?”
“嗯,收拾一下。”
黛琳娜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几息,然后松开,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每天给我写一封信,不然我亲自去卡特亚抓你。”
“……好。”
“缇娅,收拾东西吧,我们也要出发了。”希尔维娅再次挠了挠缇娅的手心,“刚才的话,可以原谅我吗?”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缇娅点点头说着。
希尔维娅亮起眼来,耳尖抖落几下。
“不过——”
“不过?”
“还是不能原谅的吧!”
“缇娅!原谅我啦!”
……
窗外的夜,因为有风,所以也不复之前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