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离王庭的马车上,希尔维娅正盘算着到达卡特亚的时间。
只能提前一天不到的时间赶到大王子处,希尔维娅扫了眼车厢里的其余两位精灵。
缇娅还在细心检查着包里的东西,生怕有什么遗漏。
而另一位则姐姐黛琳娜的暗卫,灰色的短发极其利落,带上口罩遮住面容。
把她们留在那里自己就能安心出发了。
至于教团设下的封锁道路的禁制,能带三位出去,就是自己的极限。
“殿下,我们是不是没有和陛下报备?”缇娅从包中抬头问着。
希尔维娅则是勾起了嘴角来,“母上可比姐姐好说话。”她只是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月光下的精灵之森一点点缩小,直到变成身后一抹模糊的光。
然后她靠回车厢,闭上了眼睛。
时间回到之前占卜的时候。
希尔维娅踉跄走出观星台,风扫去室内残留的星光余温。
方才星体仪上那片彻底空白的画面,还有赛丽斯那句“和圣女一样”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口发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
手腕上的漆黑手镯安静蛰伏,冰凉的纹路隔着薄薄的布料,稳稳压住她躁动不安的心跳。
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花园深处那条少有人知的小径。
杂草丛生,阳光照不到。
她在角落里找到那方矮小陈旧的石碑,缓缓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尘土。
“圣女……”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将落在手心的泥握紧。
“我总能想起在教团时和一个人的约定,可我总想不起来,究竟谁是那位圣女?”
石碑不会回答。
但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回应。
“哎呀呀——”
忽然,希尔维娅被人轻轻抱起,脸颊被温柔地蹭了蹭。
希尔维娅浑身一僵,指尖瞬间绷紧,手腕上的手镯闪过一丝极淡的黑芒。她下意识地就要挣开,鼻尖却先一步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白檀香气——那是普妮娜身上独有的味道,从见她起就没变过。
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所有的警惕和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脸颊被柔软的衣料蹭了蹭,带着阳光的温度。
“捡到一只躲起来的小团子,要怎么办才好呢?”
普妮娜一袭素色长袍,阳光落在她金黄的发间,温柔得近乎悲悯。
她没有问希尔维娅为什么在这里,只是将她稳稳抱在怀里,像她小时候那样。
希尔维娅埋在她颈窝,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出声,声音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鼻音:“……母上。”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丢人,耳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甚至还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手指先是死死捏住了普妮娜身前的服饰,然后象征性地、力道轻得像羽毛一样推了推她的肩膀:“我没事,放我下来。”
“嗯,你没事。”普妮娜顺着她说,却没有松手,将额头贴了上去,“只是有些话,对着石碑说得出口,对着妈妈说不出口,对不对?”
希尔维娅抿着嘴唇,低下了眼。
普妮娜是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事的,但和始祖一样什么都不肯交代,如果非要追问则是之前的自己要求如此。
“这是属于安塔利亚的事,作为希尔维娅肯定不能对妈妈说出口”
普妮娜将她放下来,让她站在自己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垂在额前的碎发。
长廊就在不远处,阳光沿着石柱一路铺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之前你离开王庭也是因为安塔利亚的缘故?”普妮娜的声音轻而稳,“我想肯定不是。”
希尔维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
“想帮助卡特亚王国也是因为安塔利亚?”
“我的手上沾满罪孽,我可能只是想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去阻止教团往另一条路狂奔,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普妮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走向长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裙摆的细响。
“希尔维娅,你听妈妈说。”女王的脚步很慢,像是在陪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不论你是安塔利亚还是希尔维娅,你都会去拯救他们,这和身份地位是没有关联的。”
希尔维娅猛地抬头。
“普通精灵的命运,都写在星盘上。一生怎么走,会遇见什么,会承担什么,早有定数。”女王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手腕,隔着布料,触到那只冰冷的手镯,“但如果人人都照着命运的指引走下去,精灵之森也好,帝国也好,卡特亚王国也好,大家都只是活在命运丝线下的傀儡。”
“那……”
“可是人们现在并不全盘相信命运?”普妮娜没有全盘托出,只说最关键的部分,“不是因为命运神莫名消失,是因为作为自然生灵的我们从始至终都有着自己的想法。”
希尔维娅怔怔地望着她:“所以呢?”几次想去触碰手腕上的物品,最后只是捏着自己的衣摆。
想从普妮娜的眼神中读出什么来,却只看见一双倒影出自己的眼。
“你在忧虑自己的身份,这很正常,你有作为希尔维娅的想法,也有作为安塔利亚的想法,会产生这些想法没关系。”普妮娜轻轻抱住她,“不论过去你是谁,现在要做什么,但你是我的女儿一点,我是清楚的,所以不论你接下来选择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这句话轻轻落下,希尔维娅浑身一震。
手腕上的漆黑手镯,在无人看见的衣袖深处,突然亮起了两道交错的微光。
一道沉黑,一道银白。
“女儿,你心底是不是已经萌生了去卡特亚的想法?”普妮娜轻轻抚摸着希尔维娅的银发,“卡特亚那样乱,你不会怕吗?”
“我不怕。”希尔维娅轻轻开口,眼睛亮得像星光,“我不想再做旁观者了。”
普妮娜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长大的女儿,眼底泛起复杂的光,有心疼,有骄傲,有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你果然……和她一模一样。”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希尔维娅没听懂,正要追问,女王却已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吧。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家人永远站在你身后。”
希尔维娅怔怔地看着母亲,眼眶微微泛红。
……
希尔维娅忽然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孤独的影子,不是偷来的公主,不是漂泊无依的浪客。
她是希尔维娅·嘉兰诺德。
是被爱着的,被守护着的,也可以去守护别人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清澈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