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亚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希尔维娅看着半边营地燃起的火光,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是大王子的主阵地——即便没有经历当时的事件,她也能从残存的帐篷布局、壕沟走向和那面被熏黑却依然竖着的旗帜看出来。
壕沟被填平了好几段,碎石和断矛散落其间,像被巨人踩过的玩具。
几个烧焦的帐篷支架还杵在地上,帆布烧熔后凝成黑块,在夜风里晃荡。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铁锈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不是一两天的战斗能积出来的。
三个人,一定是教团的人。
地上残存着黑炎,像蛇一样在泥土和碎石间蜿蜒,烧得石头都裂开了缝。
从正门一路闯入,直逼帅帐,得手后潇洒离去。卡特亚没有能挡住这种力量。
“来晚了,殿下。”伊斯曼从营地外赶来,银白的盔甲上沾着灰烬,“这里不能久待,叛军从西边赶过来了。”
“大王子受伤了,这样的军队还能……”希尔维娅握着手镯,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不是来晚的事。卡特亚没有能抗衡教团的手段。教团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力量?”
黑色的火焰,到底是什么?形似魔法,却有实体。
它似乎在自己的记忆深处烧过,但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更烈,更黑,更像活物。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朝帅帐走去。
周围的士兵很快发现了她们,长矛和弓箭齐齐对准,有人大喊:“精灵!”
“我们是盟友。”希尔维娅没有停步,从袖口中取出艾迪拟定的条约,举在身前。
士兵们没有让开。
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把弓弦拉得更满。空气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地上有干涸发黑的血迹,从营地入口一直延伸到帅帐前,被人踩了无数遍,变成一道道暗红的泥印。
箭靶倒在一旁,上面钉满了箭,有的箭杆断了,有的只剩箭头嵌在木头里。
几个伤兵靠着粮袋堆坐在一起,身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帐帘猛地掀开,一个人大步走出来。
那人比周围士兵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一身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的半身板甲,胸口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底下灰黑的铁色。
背后背着一把巨剑,剑柄缠着防滑的粗麻绳,剑身比他自己的大腿还宽,刃口有几处崩裂,但依然泛着冷光。
他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斜拉到下颌的旧疤,肉翻过又长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胡子拉碴,头发用一根皮绳胡乱扎在脑后,露出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一伸手,从希尔维娅手中夺过条约,看都没看,双手一用力,纸帛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碎片落了一地。
“呵,精灵。”他俯视着希尔维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烧了太久的、快变成灰的疲倦,“你们和帝国有什么区别?帝国要土地,你们要什么?要卡特亚跪着感谢你们,然后世世代代欠你们人情?”
“卡特亚不欢迎你们!”他身后几个将领齐声喝道。
希尔维娅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一瞬。
“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叛军已经赶过来了。教团可以这样随意进出你们的营地,下一次呢?你们退到铁血领地,然后呢?再死一批人?这样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人回答。
那几个将领的怒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个巨剑主将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但他的目光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甘。
希尔维娅转过身:“走吧,伊斯曼。”
周围的士兵没有让开。
长矛的尖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一个躺在泥地里的伤兵撑着身子坐起来,朝希尔维娅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喊:“滚回去,精灵!我们不需要施舍!”
“殿下……”伊斯曼亮出腰间的剑,背对着希尔维娅,面朝围过来的士兵,声音似王庭那般平稳,带上了几分怒气,“请退后!”
“收手吧。”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来,副官扶着她的左臂,几乎是半拖半架。
她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把半边衣袍染成深褐色。
“王子殿下!”那个巨剑主将惊呼,连忙上前要扶。
大王子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希尔维娅。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让她进来。”
士兵们沉默了片刻,慢慢收起武器,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那个伤兵嘴里的血沫还没擦干净,看了大王子一眼,没有再说话。
希尔维娅走过巨剑主将身边时,他没有让开。
她对上他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等了一息。
然后他偏过头,侧身让了一步,背后的巨剑磕在帐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帅帐里比外面更暗,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纱布和折断的箭杆。
行军床的床单皱成一团,枕头上有干涸的血渍,角落里堆着几张地图,被踩了几个脚印。
大王子被副官扶到行军床上,靠着叠起的被子,闭上眼喘了几口气,才重新睁开。
“出去。”她说。
副官犹豫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帐篷里只剩两个人。
希尔维娅站在床边,没有坐。
她看着大王子的脸——苍白的、线条偏柔和的轮廓,被长时间的风沙和疲惫磨得粗糙,但那双眼睛,那种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没有散掉的锐利,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说不出名字,也记不得样貌,但很熟悉。
“有什么要问的?”希尔维娅说。
大王子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沉重地吸了口气,“我听说你破开了教团设下的禁制?”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些银白和漆黑交错的纹路上。
“嗯,但这并不重要吧?”希尔维娅摆摆手。
“重要,”大王子强撑着坐了起来,从枕下抽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地图,“王都,卡特亚的王都也被设下了同样的禁制,我们需要打进去,拿到卡特亚的秘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你是疯子!”希尔维娅摇头,“现在连守住都十分困难,你却想反攻?”
大王子将地图收起来,眼神中泛起血丝,“精灵,你不明白,血海深仇,就应该如此!”
“帝国也好,你们也罢,只要能帮我夺回王都,我什么都可以许诺给你们,”她笑着,仿佛一个癫狂的教团成员一般,“帝国已经答应了这个要求,他们的军队也赶了过去,只有你破开禁制,一切都会成功!”
她的手激动地抓住希尔维娅,那双手再抖,像乞求,像疯狂。
“好,”希尔维娅拍开她的手,眼神扫过床上人的面容,她真的是艾迪口中的那个贤能的大王子吗?
希尔维娅接着说,“那你麾下的这群人怎么办?为了你的复仇就要抛下他们?他们撒下的血,他们留下的伤,你该怎么面对呢?”
大王子本想抬起反驳,然后大王子看到了希尔维娅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她觉得无处可藏的平静。
这份平静照出了自己眼底执拗与偏执。
大王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床上的人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良久开口,“可我没有办法了……我们打不过叛军,更打不过教团。”
你不是她,眼前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样子再也重合不起来。
希尔维娅睁开眼,“你没有想好你们的出路,那就好好想想你反抗的初心,想不好还是早些投降吧。”
希尔维娅的声音毫不留情地落下。
大王子垂下了自己受着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