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老杨和黄泉。
“即使发生了那样耸人听闻的惨案,这片美梦也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作啊。”
“除了【同谐】的家族,很难想象宇宙中还有哪一方势力,能维系一座如此庞大的建筑。”
老杨的声音带着几分赞叹与微不可察的阴阳怪气(?)。
“家族本身也是一座巨大、完美的建筑,就像……一尊活着的神像。”
“每位家族成员都将自己视作神体的一块拼图,围绕着唯一的核心、共同的理想,在祂的指挥下,忠诚的各司其职,奉献自我,同时也反受其给养。”
“很有趣的比喻,或许,这就是匹诺康尼的‘美梦’得以成全的根本。”
黄泉的话似乎带着某种深意或者说真意,不过老杨并没有领悟到。
“但人体终有时,神躯亦然。”
“这就不像是一位‘巡海游侠’会发表的评论了。”
老杨的双手环抱在胸前。
“只是点出事实,瓦尔特先生一定比我更能参透各种滋味。”
“黄泉小姐何出此言?”
老杨好奇。
“美梦正在崩溃,但并不因为某柱星神、某个派系,或某位具体的来客,它的崩溃源自某种人性的必然,家族不愿承认这点,却在无形中反倒成为了催化剂……”
黄泉停下,看了一眼远处的来往的人群,然后看向池水中的倒影。
“当人们放任精神沉溺于无需代价,没有痛苦,只有安逸和享乐的梦境时,他们和「坏死」的距离便越来越近,无论他认为自己活在何种极乐中,死亡都是无从改变的结局。”
“并且,这种坏死会传播、扩散,一块拼图的异变最终会导致整座建筑的摇晃、破损……崩坏。”
“最后人们为自由而建的美梦,会反过来成为囚禁自我的牢笼。”
“……想必黄倩小姐此行收获不小,愿意同我分享一下吗?”
老杨将目光从眼前的池水移开,重新投向黄泉。
“当然……前提是我还记得。”
黄泉这么说着,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刀镡上,然后意识到什么,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就收回。
老杨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放在手杖上手也放松了几分。
“别在意,只是习惯,因为一些过往,我变得很容易……遗忘,只有当这柄刀出鞘时,那些朦胧的景象才会逐渐清晰。”
黄泉也注意到老杨的动作,解释道。
“请随意。”
老杨礼貌地转过头,不在关注。
“足够了,在匹诺康尼里发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请问吧。”
“黎明的时刻——我听说,那里坐落着加工梦境基底的‘早霞工厂’。”
老杨想了想,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梦境的声色犬马背后是一座座‘想象’的工厂,工人们日复一日的在梦中创造各种奇思妙想的商品,然后回到现实中在与豪华客房相去甚远的卧榻上休息。”
“他们说这就足够,光怪陆离的梦境已是最好的报酬。”
“我在那里遇见一位少女,她刚成年,正是应该纵情享受美梦的年纪。”
“她最大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能迁至黄金的时刻,看看由自己的双手织就的华服,由于某些原因,她的愿望很难实现,不过我想办法带了一件衣裳给她。”
“……”
听到黄泉的故事,老杨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在为那个女孩感到悲伤还是在思考下一个问题,可能两者都有?
“烫金的时刻……据说那里是匹诺康尼的货币中心。”
半晌,老杨将心中思绪压下。
“嗯……那是一座森严得如同要塞的金融之城,梦境的经济心脏,苜蓿草家系的皮皮西们在那里维持他的运转,将纸钞构成的血液送向巨人匹诺康里的各处。”
“那里所有人都衣着精致,脚步匆匆,进入‘烫金的时刻’工作,是当地皮皮西人对后代最大的愿望。”
“我没有遇见任何愿意交谈的人,只能站在十字路口,看着一群又一群人像风一样匆匆掠过钢铁的丛林,只为把赚来的苜蓿币锁进银行金库。”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打开那金库的门,但在我离开前,我亲眼目睹一位衣冠楚楚的皮皮西从空中跌落。而周围的人依旧穿过了他。”
“……”这一次,老杨沉默了更久,“听说蓝调的时刻十分浪漫,黄泉小姐又见证了什么故事?”
“也许瓦尔特先生也听说过。那里有一艘名为‘黄昏号’的巨轮停泊在梦海之上,轻歌曼舞,夜夜不休。”
“我在那里遇到一位苍老的妇人,她在港口盼着多年前离开的爱人归来,在停滞的时间里等待了无数的时间。”
“潮湿的海风里,她谈起自己的青春——就像许多渴望财富与机遇的人们,他们为了追逐梦想来到匹诺康尼,他的意识却消失在了梦海深处。”
“末了,她提议坐上舢板,在近海上继续我们的对谈,我答应了,同她一起登上小船,可她却再没说些什么,只是茫然地望了海天相接的尽头许久。”
“最后,我们退回了沙滩。”
黄泉并没有停下,继续说着。
“时尚、奢侈与消费主义的梦境,薄暮的时刻。我的同伴也拜访了那里。”
“那你们一定见识过为实现梦想、或已然实现梦想的人们在那里挥金如土、孤注一掷,一切皆可标价,一切皆可买卖——哪怕是梦想本身。”
“我在那里看见一位智械,他准备的拍品是‘自我’,一旦有人竞拍成功,在约定的期限和规则下,他会践行买家的一切指示,成为那人绝对的所有物。”
“那智械一共被拍卖了十二次,我参加了他的第十三次拍卖会,那是我见过最人声鼎沸的盛宴,但再也没人将目光投向他。”
“这一次,他流拍了。”
黄泉说完,没有继续讲述,只是就是这么沉默着。
瓦尔特也没有继续问,因为他早已经问完,就和黄泉这么默默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