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浮现，疲惫与不安如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心头。
无铭睁开双眼，映入视野的，依旧是那片一成不变的、宛如末日般阴沉的景象。
厚重的云层笼罩着天空，吞噬了所有阳光，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
雨，淅淅沥沥地从云隙间飘落，像幽灵般，无声地穿透身体，没入下方的土壤。
那幻象既没有实感，也没有温度，像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紧紧缠绕着意识的每一寸角落。
无铭怔怔地望着这样的天空，像是在凝视一幅早已看腻的画。无论多少次睁眼，世界都是这副模样。
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只是那么沉着，那么压着，像这片永远不放晴的天空一样，不肯散去。
“唔姆……”
旁边的草丛中传出细微的呢喃。
无铭撑起身体，循着声音拨开杂草，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找到了菅原千惠。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双眼紧闭。精致的脸颊蹭上了几道灰痕，洁白的战斗装束也沾满了尘土与草屑。
唯一让人稍感安心的是，她胸口的起伏还算平稳。
无铭小心地查看了一番，确认菅原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卸了力。
看来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偏导护盾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无铭这样想着，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菅原？”
然而，还不等菅原有丝毫反应，无铭腰间的电子军人手册便骤然亮起。白河那焦急的声音，猛地从中传了出来。
“菅原？是无铭指挥官吗？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没事，不过也算不上很好。”
简单报了平安，向白河与30G的其他人说明了现状之后，无铭抬起头，望向那陡峭的山崖。
从那种高度坠落，两人竟还能完好无损地醒来，也称得上一个奇迹了。
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无铭放飞了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这一带地势极其复杂。
陡坡、断崖、丛生的乱石和密林交织在一起，想要寻找一条重新上山与30G汇合的路，有些过于困难了。
且不提山势本就险峻，就是途中可能遭遇的星癌体集群，对两个人而言，都是难以处理的麻烦。
所幸，无铭手上还有信号枪。
因此，比起只身硬闯险峻的山路，不如重新规划一条路线，去其他地势稍好的开阔地带发射信号弹，引30G的运输机前来接应。这样做的成功率，显然要高得多。
“呜……”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或许只是单纯被交谈声吵醒。一阵细微的呜咽后，菅原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一束明媚的阳光从万里晴空直直洒落，刺入眼帘。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片刻之后才慢慢坐起身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本小姐的衣服！”一声惨叫划破寂静：“可恶！要弄干净得花多少功夫啊！”
看到平日里即便身处激战也一尘不染的服饰变得一团糟，精心打理的可爱造型也落满了灰尘。
她咬紧牙关，眉头紧蹙。一向挂在脸上的优雅大小姐做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心疼到极点的恼怒。
但很快，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了心中翻涌的情绪，开始不停地小声安慰自己。
没关系，只要和30G的大家汇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本小姐回去，一定要好好把身上都洗干净。”
她低声嘟囔着，又怜惜地抚了抚沾满泥土的袖口。只是可惜了这件陪伴她许久的服饰。
不过若是拜托那位万能的店员——佐月麻里小姐的话，只要花上一点GP，倒也不是不能修复。
菅原这样想着，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些。
只是，想到后面要以这副狼狈模样去见30G的大家，一股新的抗拒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被同伴看到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现在有麻烦了。”
无铭结束通话，收起无人机，向菅原走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
听到这话，菅原抬手扶住额头。就现在两人的处境——跌落山崖，在敌后战场脱离部队，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糟的事情吗？
与其在这里说废话，还不如想想怎么和30G的大家汇合。
“有不止一支星癌体集群正在向我们这边赶来。”
无铭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然而话语的内容，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此时双方的距离并不算近。
但那些星癌体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竟在远处隐隐呈现出一张网的模样，向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缓缓收拢。
能让这些原本只会凭本能行动的星癌体呈现出如此有序的动向，想必一定有那只尚未谋面的领主级星癌体在背后驱使。
若是两人无法在包围圈彻底合拢之前突围，哪怕领主级星癌体不亲临战场，那结果也必然是凶多吉少。
“什么？”
听到无铭的话，菅原下意识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可脚踝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呜……”
怎么回事？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人没出什么大的事，脚却崴到了。
她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自嘲。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不远处，树丛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正在查看菅原伤势的无铭，左手瞬间将她护在身后，右手已然握住了后腰那柄宽短刃的刀柄。
“吱！”
一只跳蛛发出怪异的叫声，从树林中猛地向无铭扑来。
“小心！”菅原想要上前撑开护盾，但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却让她慢了一步。
眼看着跳蛛那尖锐的肢体就要袭像无铭之时。
噌！
短刀应声出鞘。漆黑的刀身平直方正，刀背之上整齐排列着一排精密的减重圆孔。
但格外怪异的是，这把武器的刃口处竟只是两排短短的薄刃，看上去甚至有些粗钝，像是一件尚未完工的试作品。
嗡——
当无铭将臂甲上的供能链路与武器接驳的瞬间，剩余的能量轰然注入。那柄粗钝的短刀被就此激活，刃口处骤然迸发出一道湛蓝的、吞吐不定的能量刃芒。
一道自下而上的斩击精准地分开了跳蛛的身体。偏导护盾的能量顺势灌入它的体内，燃起一阵怪异的蓝焰。
那被分成两半的尸骸甚至还未落地，便被火焰吞噬殆尽，化作飞散的灰烬。
“这是……？！”
菅原看着无铭手中的武器，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只有炽天使才能对抗星癌体。这是在无数次战斗中得出的铁律，如今却被无铭手上的那把武器所打破。
“人造炽天使项目成品之一。”
无铭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尘封的事实。
“使徒计划。”
作为早期研究炽天使制作的武器，目的之一，便是让手无寸铁之力的普通军人，也能拥有对抗星癌体的能力。
可惜，最终因为数种在当时无法解决的技术缺陷，被尘封在了仓库的最深处。直到无铭重新将它与其他被冷藏的科技一并启用，一起带到了基地里。
而如今在亲身体验过后，无铭才直观地理解了，所谓“缺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仅仅是方才那一道斩击，便消耗了相当可观的一部分能量。
若是寻常武器可以论作战场次来计算使用时限，而这把使徒的寿命，恐怕只能论刀数来衡量。
在能源如此紧缺的当下，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湛蓝的光刃缓缓消失，无铭收刀入鞘。目光越过树林，仿佛看到了远处正在逐渐收拢的包围圈，言语间中也多了一丝紧迫。
“看来敌人的行动比我预想中的要快，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