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星期五，我在教室里说错了话，逃到洗手间里避难时，青木原忽然出现在门口，微笑着敲了敲门，说：
请问一下，杨树君现在需要在下的帮忙吗？
那是他收到我的《退会信》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敌意地盯着他，什么话都没跟他说。
我不知道带绫乃去找青木原帮忙是对是错，我极度厌恶再和他有所接触，也无法肯定他会答应我的请求。
再加上当时的情况，并没有严重到非找他帮忙不可。
我相信园子老师知道具体情况后，肯定会劝说绫乃，不让她退学的。
可如果那几个男生之后再来骚扰绫乃呢？
以绫乃那暴躁的性格，肯定会继续跟他们冲突。
我不愿意在那之后收到她被退学的消息，更不愿意看见她被那四个男生伤害。
我死死攥着绫乃的手腕，拽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青木原的办公室。周围任何同学投来的目光，我都没有察觉，整个人完全出了神。
事情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我一冲到绫乃身边，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她就在拼命挣扎着。
然而我充满了决心，攥得更紧，她始终无法挣开。
我想说的并不是仅仅因为这一件事，她就挣脱不开。
比如说，她可以愤怒地大喊，让我放开她的手腕。那我肯定会回过神来，不敢再拽着她了。
又或者，她可以用两只手再加上全身的力气去挣扎，那也能非常容易挣开。
但她并没有那么做。
她只是用被我攥住的那只手，单独使劲挣扎着，同时一句话都不说，就像跟我赌气一样，被我硬生生地从教学楼里拽到了青木原的办公室门前……
* * *
望着前方那熟悉的大门，我缓缓停住了脚步。
我平复了一下紧绷的情绪，伸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另一只手心的汗。
调整好了状态，我轻轻敲响了面前的大门。
“咚咚。”
“请进。”
门内传来青木原的声音。
我推开门，拉着绫乃走进办公室。
青木原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一叠文件。里面的摆设几乎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出于对他的厌恶和畏惧，或许还有一些紧张的情绪，我不自觉地攥紧了绫乃
的手腕。
几秒钟后，他放下笔，平静地抬起头来。
忽然看见了我，他微微一怔，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直起身体，目光不停地在我和绫乃身上打量着。
“真是稀客呀，杨树君，”他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根本停不下来，“自上次一别，在下本以为再也享受不到杨树君那甜美的笑容和可爱的声音了，一个人偷偷地难过了好久好久，至今都无法忘怀与杨树君共度的那段美好时光。如今杨树君不计前嫌，突然大驾光临寒舍，难不成也是在怀念与在下共进晚餐的那段甜蜜时刻吗？”
我控制住因厌恶而紧绷的身体和表情，冷冷地说：
“有件事请你帮忙。”
“哦——？”他笑得更为灿烂，仿佛下一秒就要向我提出什么不堪的要求一样，“究竟是怎样的难题，让我们如此机智可爱的杨树君也焦头烂额呢？在下可是颇感好奇呀。”
“有四个男生无缘无故地挑衅源介，绫乃帮我打伤了其中一个男生。我怕他们以后来报复，所以拜托你帮我找到他们的把柄。”
他的笑容微微一滞，低下头，思索了片刻。
“杨树君知道他们的名字吗？”他抬起头，微笑着问。
我下意识望向身后的绫乃，发现她紧紧地盯着青木原，眼里充满了戒备和敌意，似乎从她进门时，就是这副样子了。
我微微一愣，回头说：
“那个受伤的男生向老师举报了，园子老师知道他的名字。”
青木原又思索了片刻，微笑着说：
“这件事我答应了。要是没别事，杨树君就先带绫乃离开吧。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忙，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我需要尽快得到消息。”我略带怀疑地说。
他忽然笑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轻蔑，仿佛在嘲笑我对他的不信任一样。
“那当然，在下怎么舍得让自己最心爱的杨树君久等呢？”
我控制住厌恶，没再说话，拉着绫乃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反抗，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不敢回头看她，也不敢主动和她说话。
我低着头，有些忐忑地拉着她在校园里走了几分钟，估摸她应该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缓缓停下脚步，鼓起勇气，转身望向她。
“绫乃，对不起……我……”望着她那生气而冰冷的眼神，我渐渐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低下了头。
片刻后，我重新抬起头，尽量做出一个开心的样子：
“没事的，绫乃，我们一起回家补习功课吧。”
我不敢再看着她，也不敢等她回答，转身拉着她朝教学楼走去。
她依旧沉默着，但也没有反抗，这让我十分高兴。
* * *
几分钟后，我拉着她慢慢地回到教室，来到了我的座位旁。
我不敢再握着她的手腕，松开手，双手收拾着书包。
整理好后，我转身问她：
“绫乃，我们要一起回家补习功课吗？”
但她依旧沉默着，紧紧盯着我，就像在质问我为什么要帮她一样。
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低下了头。
片刻后，我张开手，想再拉住她的手腕。可直觉告诉我，这次她肯定会狠狠甩开我的手。
我不敢这样做，缩回了拳头。
又沉默了几秒，我鼓起勇气，抬头望向她。
“如果……”
她的眼神，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到她的情绪越来越恶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低下了头。
或许我离开一会儿，会更好。
“对不起，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去一趟洗手间。”
我避开她的眼神，从教室里逃了出去。
* * *
去洗手间的路上，我一直低头思索着，该说什么话才能让绫乃回心转意，以及之后怎么跟她道歉。
可我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却骤然撞见——中午挑衅源介的那四个男生，跟一群我不认识的男生四散在房间里，正交谈着什么。
其中几个男生还抽着烟，把洗手间里熏得烟雾缭绕。那个被绫乃打伤的男生，脸上还缠着一块绷带，在人群中特别明显。
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要离开。
但就在我震惊的瞬间，那些男生只是随意瞥了我一眼，就把视线移回了原处。
我这才想起，那四个男生中午并没有发现我，我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
忽然，我萌生出一个想法。
我冷静下来，有些害怕地低下头，畏畏缩缩地走向一个隔间，谨慎地打量起他们。
路上，一个黄发男生疑惑地看了我几眼。
我也隐隐约约觉得他有些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当我在隔间里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起，他好像是上周把绫乃推倒在地的那个黄发男生。
他似乎也没有认出我来。
我装作在隔间里上厕所的样子，一直偷听着外面的动静。但过了好几分钟，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听见。
他们在我刚出现在洗手间门口时，就停止了交流。最多只是稍微走动，借烟点烟，或者说几句无聊的话，就安静下来。
我自知现在探听不到任何消息，冲了冲马桶，打算离开。
但就在我推开门的一瞬间，之前那些对我毫不在意的男生齐刷刷扭过头来，紧紧盯着我，眼神不怀好意。
其中那个把绫乃推倒在地的黄发男生，更是凑到一个阴狠的高大男生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我心中一惊，感到不妙。
但我强装镇定，低下头，露出微微害怕的样子，慢慢地向门口靠近。
周围一些男生缓缓向我围来。
我装作没发现，走到一半时，猛地冲向门外。
“站住！站住！”那些男生反应过来，伸手要把我拦住。
但我占据先机，撞开几个来不及使劲的男生，就冲到了门口。
可那里早就守着一个红衣男生，他双手一伸，紧紧抱住了我。
我拼命挣扎了一下，丝毫挣脱不开，低头就往他胳膊上一咬。
“啊！”那红衣男生痛叫起来，但力气丝毫不减，反而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脸，狠狠往外拉拽。
我一时挣不开，就要大喊救命。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绫乃快跑！他们人多！”我朝她大喊。
但她丝毫不乱，神色冷酷，单手举起一部手机。
“喂，您好，这里是报警接线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电话里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
我和那红衣男生一愣，身后拽住我的那群男生也停了下来。
下一秒，绫乃右手一伸，直接把我拽到了她身边。
我一脸不知所措。
“喂，您好，”电话里又说，“我听到您一直在咳嗽和呻吟，是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了吗？您能告诉我您的具体位置吗？”
我低头往旁边一看，一个中午挑衅源介的长发男生倒在了门外的墙下。
他捂着肚子，蜷缩着身体，不停地咳嗽和呻吟着，似乎是被绫乃狠狠地踹了一脚。
这时，绫乃面朝着洗手间里那群咬牙切齿的男生，举着手机，拉着我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
她走远之后，见那群男生没有追出来，便挂断了电话，转身走向教室。
我没有她那么镇定，走几步就往身后望一眼。
忽然，我冒出一个想法，急忙把绫乃拉进旁边的教室。
“绫乃，我们先进旁边的教室一下，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屏住呼吸，将手机微微探出门外，偷拍着洗手间门口。
不一会儿，那群男生果然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他们发现了蜷缩在地上的那个男生，急忙蹲下去查看他。他们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安慰着他。
他们恶狠狠地朝我和绫乃离开的方向瞪了几眼，但始终没发现手机，随即骂了几句粗暴的话，就从一旁的楼梯离开了。
待我确认他们彻底走远后，终于松了口气，把视频保存下来，惊喜地抓住绫乃的手腕：
“绫乃，有了这个……”
“去补课！”她猛地甩开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完全愣住了。
我回想起来，我刚把她拉进这间教室时，她好像也是这样甩开了我的手。
“去补课！”她又一次喊道，几乎是吼了出来。
“没事的，绫乃，”我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去找青木原吧。”
她狠狠挣扎着，全身剧烈颤抖。
我不愿放手，攥得更紧，眼神几乎是在乞求她。
可她丝毫不为所动，眼中的怒火仿佛变成了无数尖刀，不停地刺进我的心脏。
我无力地松开了手，她的手臂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
“对不起。”我仿佛失去了所有。
“对不起。”我缓缓地离开了教室。
没有任何回答。
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低着头，颓然地走了几步，忽然看见青木原从前方拐角走了出来。
“我找你……”我说。
“你受伤了！”他伸手来摸我的脸。
“不用你管！”我后退一步，生气地挡开他的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疼得叫了一声，急忙把手拿开。
我望向手指，上面粘上几道血迹。应该是之前抱住我的那个红衣男生抓伤的。
“我去找医生给你拿药。”青木原走向远处的楼梯。
“不用你去找医生！我没受多大伤，我有件重要的事找你！”我大声说。
但他头也不回，继续走向楼梯。路过身旁的教室时，里面忽然传来绫乃的声音。
“我有药！”
青木原愣了一下，回头望向我：
“绫乃也在这吗？”
我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走进了那间教室。
“药呢？”过了几秒，青木原问。
沉寂了一会儿，青木原微笑着走了出来。
他拿着一个药瓶，仔细地看着上面的说明。
“是外敷的，我来给你涂。”
“不用你来！”
我生气地抢走他手里的药，忍着疼痛，胡乱往脸上抹了几下。
他面带微笑，直直地望着我。
那模样令我恶心。
“我有件重要的事找你。”我压下情绪，说。
“什么事？”
“我拍到了那群男生的视频。”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沉默了片刻，接过手机，仔细地看着上面的视频。
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后又笑起来，把手机递给我：
“你把这个视频发给我，我找人搜集一下这些男生的资料。”
“好。”
他收到我的视频后，在自己手机上点了一会儿，微笑着对我说：
“我们走吧，拿着这个视频找其他同学和老师问一问。”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向远处的楼梯。
我没有跟着他，因为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做。
我缓缓走进一旁的教室。绫乃脸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
“谢谢你的药。”我走到她面前，把药瓶递给她。
但她只是盯着我，没有任何动作。
我低下了头，把药瓶放进口袋。
片刻后，我重新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好吗？我需要你。”
她的眼神微微一闪。
“没事的，绫乃，”我轻轻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我们都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好吗？”
她依旧沉默地望着我。
我转过身，拉着她慢慢地往前走。
她没有反抗，一直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 * *
那天下午，我们跟着青木原在校园里询问了许多老师和学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群男生的许多信息。
一直到天黑，他要找的人都离开了学校，他才让我们回家。
青木原说，那群男生平时在学校就很嚣张跋扈，许多学生都对他们不满。
根据这点，他应该很快就能抓到那群男生的把柄，让我不用太过担心。
傍晚的时候，我带着绫乃告别了青木原。她的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我一直牵着她的手，之前搜集资料时也是这样。
我们来到了校园门口。我和她在回家时还有一段共同的路。
“绫乃。”我缓缓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转身望着她。
但她依旧沉默着，眼神质问着我。
“对不起，我……”我低了下头。
沉默了几秒，我重新抬起头来，轻轻笑了笑：
“没事的，绫乃。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我们要一起回家吗？”我又笑着说。
她还是没有回答，沉默地望着我。
“那我们明天见！”我挥了挥手，转身向远处跑去。
我迎着黄昏的落日，离开很远后，回头望向她。
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昏暗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