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饰店里出来后，天上已经飘起了绵绵细雨。
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见雨没有变大的迹象，便找了一条合适的路，朝绫乃家的方向小跑过去。
有了之前撞到人的事，这次赶路我更加小心，一路上都没遇到意外。
二十多分钟后，我终于来到了绫乃家的公寓门口。
生病后的连续赶路，让我的脸色有些潮红。
我轻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和情绪，整理了一下仪容，按响了面前的门铃。
不一会儿，屋内就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位欢快的少女打开了大门。
“嗨！晚上好呀！”
我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留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脸上挂满了笑容。要不是她脖子上的创可贴，还有那熟悉的声音，我几乎要以为她是绫乃的双胞胎姐妹了。
“怎么样？喜欢吗？”她俏皮地转了个圈，“我今天早上回到家时，发现自己的头发又脏又乱。我懒得梳理，干脆就把它们剪掉了。你觉得这样好看吗？”
我呆呆地望着她，一下子红了脸，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绫乃，门外的朋友是之前给你补习过功课的那位杨树同学吗？”屋内传来一位中年男士的声音，“赶快请他进来休息，不要让他一直站在门外了呀。”
“好的，爸爸！我这就让他进来！”绫乃笑着挽住了我的胳膊，“杨树，我们先进去再说。”
她拉着我走进屋内，关上大门，把一双拖鞋放在我脚下：
“杨树，你就穿这双拖鞋吧。”
“哦，好的。”
她扶着我，帮我换好了鞋，又开心地拉着我走到父亲面前。
“爸爸，这位就是之前给我补习过功课的杨树同学。杨树，这位是我爸，你叫他立花叔叔就好。”
“立花叔叔，你好。”我说。
“晚上好，杨树同学，欢迎你到我们家来做客。”立花叔叔笑着说。
他站在一台电视机前，屏幕上显示着游戏《街头霸王》的暂停界面，似乎刚刚还在和绫乃一起游玩。
这时，绫乃凑近了我，低头在我身上闻了闻，捂住了鼻子：
“杨树！你来我家的时候，怎么这么不注意，不仅把自己衣服都弄湿了，身上还带着一股怪味。你从医院出来时，肯定没洗过澡！你快去我家浴室洗个澡，我去拿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你换上。”
说着，她就把我推进了浴室。我十分不知所措。
“爸爸，你平时穿的衣服都放在哪呀？我要拿几件出来借给杨树穿。”她又扭头对父亲说。
“就放在我卧室的衣柜里，你自己去拿吧。”
“好的，谢谢爸爸！”
* * *
几分钟后，我情绪复杂地洗完了澡，换上立花叔叔的衣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绫乃正和父亲坐在电视机前的地上，兴高采烈地玩着《街头霸王》。
她控制着屏幕上的春丽，不停地念着出招动作，和立花叔叔控制的肯打得有来有回。
“轻拳、轻拳、下腿、下腿、霸山踢、重拳、下腿、气功拳——耶！女儿我赢了！”她高举双拳欢呼起来。
“女儿，你这明明就是耍赖！”立花叔叔说，“你说要出气功拳，最后出的却是天升腿，不然我肯定赢了！”
“哼哼哼哼！女儿这叫做――兵――不――厌――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立花叔叔放声大笑。
“呵呵呵呵呵呵。”绫乃也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杨树，你终于洗完澡出来了。”绫乃忽然发现了我，放下手柄，从附近桌子上拿起一杯水和一些药递给我，“这是青木原早上托人送给我的药。他说你从医院醒来后，一定会来我家找我，所以就把你吃的药也放在我这了。你先把这些药都吃下去吧，不然就要错过治疗时间了。”
“嗯，好的。” 我说。
她轻轻扶着我的手，小心地喂我吃完了药，把杯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些药膏，对我说：
“杨树，你再等会儿，这里还有一些外敷的药。你稍微忍耐一下，我很快就帮你涂好。”
她凑近了我，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涂着药膏。
她那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我的皮肤上，整个人也几乎要贴着我。
我的脸庞发烫，几乎忘记了疼痛。
我完全看痴了。
“好了，现在所有的药都涂完了。”她笑着放下药膏和棉签，拿起刚才的手柄递给我，“杨树，你先陪着我爸玩一会儿游戏，我现在就去厨房给你们准备晚饭。”
“哦，好的。”我回过神来，接过手柄，走到电视机前坐下。
忽然，我察觉到立花叔叔一直笑呵呵地望着我。
我的脸更红了，偏着头，完全不敢看他。
“立花叔叔，我们现在要开始游戏吗？”
“哦，好啊好啊！不过立花叔叔可要提前说明一点，我可不会因为你是绫乃的小男友，就对你手下留情的哦！”
“爸爸！你在客厅里乱说些什么呢？”厨房里传来了绫乃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爸爸现在就和杨树玩游戏，什么都不说了，哈哈哈哈哈哈！”立花叔叔大笑着启动了游戏。
我红透了脸，用之前绫乃操控的春丽跟他对战，但胡乱按了几下手柄，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一下子就被他控制的肯打倒在地。
我不禁尴尬地挠了挠头。
“哈哈哈哈哈哈！”立花叔叔又大笑起来，“杨树，看来你是一点也不会玩这个游戏啊，我们还是换一款休闲的游戏玩吧。”
他退出了游戏界面，打开了另一款游戏：《超级马里奥兄弟》。
我们惬意地遨游在五彩斑斓的蘑菇世界，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 * *
吃完晚饭后，立花叔叔捂着肚子，无比惬意地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说：
“啊——好长时间都没吃过这么开心的晚饭了，女儿，你这次做的菜实在是太美味了！要说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这道烤鱼和鸡蛋有点偏辣了，这可不是你平时在家里做的口味哦！”
绫乃瞪了父亲一眼，跺了一下他的脚。
我低着头，红着脸，不敢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立花叔叔大笑起来，“爸爸不说了，不说了，什么话都不说了！接下来的话，就让你跟杨树去说吧。我看你们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现在就不要管我这个老头子了。你们自己去外面好好玩一会儿，把想说的都说完，桌上的碗筷就由我来收拾吧。”
“好的，爸爸，那我们就先出去了？”绫乃说。
“没事的，绫乃，你们去外面玩吧，我们晚点再见。”
“嗯，再见，爸爸。”
“立花叔叔，再见。”我说。
我和绫乃起身走到门口，换好了鞋。刚打开大门，立花叔叔忽然说：
“绫乃，你等会儿，你带钥匙了吗？”
“我带了呀，怎么了，爸爸？”
“你把钥匙拿给我看一下。”
“哦，好的。”
立花叔叔接过钥匙，忽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把我和绫乃都推到了门外。
“哎，爸爸！你突然推我们干嘛呀？”绫乃说。
“绫乃，杨树，”立花叔叔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你们俩之后好好在外面约会，晚上就不要回来了哦！”
说完，他就关上了大门。
我和绫乃刷地红了脸。
“爸爸！爸爸！”绫乃使劲捶着大门，“你在乱说些什么呢！你快开门，快开门！快把钥匙还给我，快把钥匙还给我！”
但她生气地捶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啊！”她气得跺了跺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满脸不满。
过了一会儿，她扭头望向我。
忽然，我们都红了脸，把头扭向别处。
“杨树。”
“绫乃。”
我们同时望向彼此，都愣了一下。
“你先追到我，我就让你先说！”她笑着就跑下楼梯。
“绫乃！小心楼梯！”
我急忙提起裤子，追着她跑到楼下。
忽然，我感到一阵眩晕，停下脚步，捂着嘴咳了起来。
她发现后，停了下来，目光变得焦急、自责又担忧。
“我没事的！你往前走吧，不用太担心我！”恢复一些状态后，我朝她大喊。
她见我不再咳了，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慢慢地迈开脚步。
她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确定我完全没事了，才安心地望着前方。
城市的霓虹缓缓退后。
窸窸窣窣的树叶遮住了月光。
我与她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那缓缓前行的背影，忽明忽暗。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冰冷的大雨之中……
* * *
后来，我们在一起很久时，我轻声问她，那天夜晚为什么又流泪了，是想起了以前家里的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膛上，抱住了我，平静地说：
有一点，但更多的时候，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对我说，青木原带着我去她兼职的蛋糕店那天，我生气地冲出店里后，青木原找到她，对她说了一些非常严重的话。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坠落在大海深处的一块浮木上，周围尽是巨兽与风浪，不知道要被带往何方。
她失魂落魄地推掉了当天的工作，机械而麻木地在河岸上游荡。
无数的汽车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呼啸的大风不断地吹乱她的长发。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光亮，缓缓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望见我坐在斜坡的草地上，沉默地望着远方。
月亮浮起，黄昏落下。
车辆穿梭，人来人往。
她说，在我惊喜地发现她，却又黯然回头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有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