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君——你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她停了下来,站在一块无人的空地上,抬起头,凝望着乌云后的月亮。
她微微偏着头,我能看见她的半张侧脸。
“我知道的,这里是我们第一次接触的那个公园。”我说。
她浅浅地笑了起来。
“是呀,这里是我们第一次接触的那个公园。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刚跟别人打完架,正精疲力尽地站在一旁喘气。杨树君忽然就大喊着我的名字,冲了过来。可被我凶狠的眼神一瞪,吓得停在原地,举起双手,连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呵呵呵呵呵呵,”她捂着嘴笑了起来,“那时候的杨树君,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红了脸,笑着挠了挠头。
“我还记得,”她又说,“杨树君可不止这么一次被我吓到。后来,第二天早上,你说错了话,跟朋友一起来找我道歉时,也一直躲在他身后,不敢看我一眼;还有当天中午,你找了医生,强迫我去治病时,也始终站在教室门口,不敢用正眼看我。
“现在想起来,最让我开心的,还是在当天放学那一次。当我找到你,请你帮我补习功课时,你还以为我是要教训你,不仅吓得连连向我求饶,还慌乱地把挡在脸前的书包都拿反了,掉出来一地的书。要不是那时候我还在生杨树君的气,我肯定会像现在这样,忍不住笑出声的!呵呵呵呵呵呵,那时候的杨树君,实在是太可爱啦!”
我红透了脸,不停地挠着头,但笑得更加开心。
“再后来,”她又笑着说,“就是杨树君每天都帮我补习功课的事了。杨树君和白云姐姐总是那么温柔地对待我,照顾我,关心我,就像把我当作自己的家人一样。再后来……再后来……”
“你不用说的,我都知道的!”我大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凝望着乌云后的月亮。
“可是后来,”她平静地说,“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弥尔王子。他温柔而善良,冒着被利亚国士兵发现的危险,也要呵护着我,关心我,治疗我,带着受伤的我一同逃往境外的蓝溪之国。他正义而勇敢,遇见遭受欺压的蓝溪国百姓,挺身而出,帮他们对抗贪婪残暴的贵族和官僚。他博学而耐心,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维德老师教给我的兵法与剑术。他乐观而豁达,身处险境,流亡在外,却从不流露悲伤。
“他早早就向克莉丝蒂娜表明了爱意,但身份低微,自卑敏感,能力弱小,相貌平凡的克莉丝蒂娜,又怎会配得上如此完美无缺的弥尔王子呢?克莉丝蒂娜只能祝福弥尔王子能和美丽善良的米拉公主结为夫妻,然后攥紧手中的利剑,向没有灵魂的木桩倾泻自己复仇的火焰。
“‘啊,克莉斯蒂娜,’他忽然出现在我身边,‘我看见了你的悲伤,你的难过,你的嫉妒,你的痛苦。我已经拒绝了米拉公主的告白,并向你承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与她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了。’
“克莉斯蒂娜忍不住窃喜,却又做出一副愤怒而无言的神情。我唾弃自己卑劣而丑陋的举动。
“几天之后,利亚国的刺客忽然来了,但他们却奇怪地互相厮杀起来。我拼尽全力保护弥尔王子,弥尔王子却因我而负伤。维德师父说,其中一些刺客极有可能是瓦尔国其他王室成员派遣而来。
“果然,没过几天,我们正惶惶地躲在米拉公主家里避难时,一支浩浩荡荡的瓦尔国军队抵达了蓝溪国,为我们带来了弥尔王子被立为瓦尔国王位继承人的消息。
“如果他不是一个在友邻国家避难的,毫无权势的弥尔小王子,而是成为一个无比富饶强盛的国家继承人,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深深地爱着身份卑微,相貌丑陋的克莉丝蒂娜吗?我们一同坐在前往瓦尔国的军队马车上,只觉得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连续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回到了王城。国王与王后带着所有的大臣,在宫殿里隆重地接待了我们。弥尔王子刚与父母交谈了几句,忽然在所有人面前提出要与我成婚。国王怒不可遏,弥尔王子却毫不退让。克莉丝蒂娜跪缩在地上,恐惧得瑟瑟发抖。
“当天深夜,弥尔王子在寝宫里一直安慰着我,关心着我……忽然,侍卫报告财政大臣索尔伯爵登门拜访。那是弥尔王子最厌恶的瓦尔国佞臣。在蓝溪国时,弥尔王子总在我身边,痛骂他如何贪污腐败,奸邪谄媚。弥尔王子厉声拒绝了会面。侍卫却说,索尔伯爵能帮弥尔王子促成与我成婚的事。他沉默下来,久久不语。房间里寂静得只剩我们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渐渐沉落。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弥尔王子无比兴奋地冲进房间。‘克莉丝蒂娜,克莉丝蒂娜,’他举着一串璀璨夺目的宝石项链,‘母后答应我们成婚了,母后答应我们成婚了。’
“数周过后,弥尔王子也不怎么喜欢的另一位大臣,认我做了义女。当天的仪式舞会上,王后穿着奢华的礼服来到现场,当众为我和弥尔王子定下了隆重的婚约。所有人都为我和弥尔王子欢呼着,庆祝着。我们无比幸福地度过了新婚的那段时光。后来,弥尔王子毅然踏上为兄长复仇的征程,率领瓦尔国大军奔赴了征讨利亚国的前线。
“瓦尔国的女子进不了军营,弥尔只能在前线给我写信。他告诉我,自己在军队最严守的后方参与指挥,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但克莉丝蒂娜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并且也想为家乡的父母和伙伴们报仇雪恨。克莉丝蒂娜过不惯王城的奢靡生活。
“冬去而春来。瓦尔国的鲜花遍地盛开时,义父为我找到机会,把我调往了离前线最近的繁华城市,让我管理一些军队的后勤与财务。我怀着无尽的担忧与思念,坐上了前往弥尔身边的马车。
“路上的行人都在为瓦尔国的王子喝彩,都在庆祝着瓦尔国的胜利。然而,命运却好像对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当我抵达泰拉城后,并没见到那个温文尔雅,嫉恶如仇的弥尔王子,反而收到了弥尔王子率领军队屠杀利亚国百姓的消息……
“啊,他变了,变得更高大,更强壮了。他身上充满了威严和鲜血。他凌厉的眼神和命令的口吻,让往日的仆人们感到害怕,更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说,那些阴险狡诈的利亚国百姓,毒杀了他最器重的将领。他麾下的无数士兵也惨遭他们毒害。但他为什么不耐心地找出下毒的罪魁祸首,反而连那些毫无瓜葛的老人和孩童,也要残忍地一并杀害呢?”
“啊,”她停了下来,温柔的月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你说是吗,我最亲爱的弥尔王子?”她微微偏着头。
“是的,我最亲爱的克莉丝蒂娜。”我微笑着,痴痴地凝望着她。
她又笑了起来,重新望向天上的月亮。
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得她又要回到那个残酷的书中世界。
“你当时不该来的,”我说,“弥尔王子不愿意看着你受到伤害。”
“但……克莉丝蒂娜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弥尔王子被路金维德刺伤,而她自己却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呢?克莉丝蒂娜只想永远守护在弥尔王子身旁。”
我们都沉默下来……
周围的微风送来缕缕清香。
天上的月亮,从乌云后探了出来。
“那么,”她偏着头说,“我最亲爱的前田杨树先生,白杨先生……”
她忽然跳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身,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我,一脸泪痕,却笑着说:
“你愿意成为克莉丝蒂娜的弥尔王子,一生一世,都接受她守护在你身旁吗?”
我微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笑容骤然凝固,身体一颤。
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戒指盒,把它打开,向她单膝跪下:
“立花绫乃小姐这么可爱,你才是克莉斯蒂娜一生一世都要守护在身边的弥尔王子呢!立花绫乃小姐,艾伦弥尔先生,你是否愿意成为克莉斯蒂娜的弥尔王子,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年轻衰老,快乐悲伤,一生一世,都接受眼前的克莉斯蒂娜小姐,永远守护在你身旁吗?”
面前的少女早已捂着嘴,泣不成声。
但她还是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来:
“我愿意!”
我站起身,笑着走到她面前,重新单膝跪下,缓缓为她戴上戒指。
片刻后,我站了起来。她哭着扑进了我怀里。
“杨树!”
“没事的,绫乃,没事的。”我轻轻地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