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真诚,像是在夸月亮,夸溪水,夸这山间夜色。
但我明白,他夸的是我。
——不,是楚桃夭的脸。
我有点绷不住了。
不是因为害羞——虽然脸颊确实有点发烫——而是因为这话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刚还在为墨尘的事愧疚,为楚桃夭的事烦心,为这烂摊子一样的日子叹气,突然冒出个人来夸我“好美”。
就好像你蹲在茅坑里便秘,外面有人敲着锣喊“恭喜发财”。
心情完全对不上。
但我还是迅速地、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跳下来,踩进冰凉的溪水里,弯腰去捞刚才脱在一旁的鞋。
不是因为别的——在世俗界,脚是女子的隐私部位,轻易不能示人。虽然我现在顶着楚桃夭的脸,骨子里还是个糙老爷们,但既然穿了这身皮,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省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我把鞋套上,系好带子,又把撩起来的裙摆放下去,遮住小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心里却慌得一批。
抬头再看那人,他还站在原处,没有走近一步,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我手忙脚乱穿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任何轻佻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
我警惕地打量着他,手依然攥着储物袋里的灵符。
“你是谁?”我问,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试图找回一点气场。
那人这才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个世俗界的礼。
“在下沈……沈三才,”他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语气却变得正经了许多,“冒昧打扰,还望仙子见谅。”
仙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是修仙的?我现在的打扮——破裙子、乱头发、赤脚穿鞋,哪点像仙子了?倒像个逃荒的。
沈三才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露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大半夜的,荒郊野外,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坐在溪边,面无惧色,行动从容,”他掰着手指头数,“能安全走到这里的,不是妖怪,就是修仙者。”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在克制什么。
“而仙子长得这么漂亮,”他的声音轻了些,“肯定不是妖怪。”
“……所以是仙子。”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笑着点头,毫不心虚地受了这份夸奖。
我没接话,继续打量着他。
心里那根弦还没松下来,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个人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
“在下是青州城城主,”沈三才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谦的坦然,“不才,只有练气五层。”
练气五层。
我心里快速地过了遍这个信息。
在这个世界,元婴已经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金丹就是一方霸主,筑基算是中坚力量,而练气——哪怕是练气九层、十层,在修仙界也排不上号。
但那是修仙界。
在世俗界,在凡人堆里,练气五层已经是降维打击了。一个练气三层的散修,就足以在一座小城里横着走;练气五层,放在朝廷里,那就是国师级别的待遇。
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二十出头就是一城之主。
在凡人里面,这已经算天骄了。
虽然……在楚桃夭或者温衍那些人眼里,可能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青州城?”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自己没听说过,“你不在城里待着,跑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沈三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溪水,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一弯。
“赏月。”他说。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机缘,”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倒是很老实,“虽然修仙天赋不行嘛,总不能天天窝在城里批公文。”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但我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是魔修还是道修?”我问,“万一我是魔门的,你一个正道的小城主,不怕我吃了你?”
沈三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夜风中散开,不像嘲笑,更像是一种被逗乐了的无奈。
“仙子若是要吃我,”他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刚才趁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吃了,哪还用得着等我自报家门?”
他往前走了半步,溪水漫过他的鞋底。
“而且——”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不管是魔修还是道修,仙子都是在下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没有之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公理。
我:“……”
心里那点警惕还在,但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说“谢谢”?那不是我的风格。
说“关你屁事”?太粗鲁了,不符合楚桃夭的人设。
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就夸”?说出来他还真不一定知道。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他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
他倒是没有继续盯着我看,而是很识趣地移开了目光,望向溪水下游的方向。
“仙子这是要去哪儿?”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如果顺路,在下可以护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