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这几天，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从初一到初五，张寻杰的日程被各种走亲访友、招待宾客填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寒暄，窗外时而响起的鞭炮声更添了几分年节的喧嚣。在这样的氛围里，他原本为自己安排的计划，被迅速安下暂停键。
直到喧闹渐息，他才终于能静下心来，在书桌的台灯下，用几天时间紧赶慢赶地把落下的功课和事务一一补上。实验室老师交代的任务已顺利完成，论文仔细检查后发了出去，老师回复说开学后再联系。每日的单词背诵和R语言学习，也重新回到了轨道上，这些事急不得，他告诉自己必须沉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
眼看着离开学只剩不到一周，一个念头在张寻杰心里愈发清晰：他想再见王佳敏一次。虽然内心有些犹豫，怕显得唐突，但他又觉得，好朋友之间，这应该是很自然的事。他决定给她一个惊喜，于是发消息试探：
“十一号有事吗？”
王佳敏并没多想，毕竟两地相隔，她以为张寻杰只是随口一问，便回了句“没事”。张寻杰发了个“OK”的表情包，对话便暂告段落。
而屏幕那头的王佳敏，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赶紧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能太任性，她害怕给张寻杰留下不好的印象。她摸了摸书包里那个自己亲手编织的布娃娃钥匙扣，那是准备送给他的过年礼物，一想到他收到时惊喜的笑容，王佳敏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微蒙，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张寻杰和家人打过招呼，简单塞了几件衣服进背包，便踏上了前往车站的路。他特意选了早点的班车，想着能悄悄出现在王佳敏家门口，给她一个真正的惊喜。车厢里暖洋洋的，混合着乘客的低声细语和引擎的嗡鸣。为了缓解急切的心情，他闭上眼睛，任凭思绪飘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一觉醒来，看向车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驰而过，提示着还有半小时就到站了。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激动得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又被自己这荒唐的念头逗笑——人没了，还怎么见她呢？随着客车驶入熟悉的街区，上一次与王佳敏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尊敬各位乘客们，客车即将到站，请各位携带好随身物品，检查是否遗漏。”
广播声响起。车刚停稳，张寻杰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压抑了一路的兴奋终于释放，他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对着冬日晴朗的天空无声地欢呼了一下，引得几位路人侧目。他顾不上这些，赶紧按照王佳敏之前分享的地址，打车到她家附近，找了个小旅店安顿下来，又匆匆吃了晚饭。
一切就绪，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深吸一口气，给王佳敏发了消息：
“在吗在吗？”
“怎么了，有事吗？”回复很快，但短短几个字，张寻杰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于往常的低落。若是平常的她，绝不会这么回话。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他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她家旁，焦急地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给你打语音吗？想找你聊聊天，心情确实有点不太好。”王佳敏回道。
“没问题呀。”
王佳敏握着手机走出家门，刚转过巷口，一抬头，竟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在她家附近来回踱步，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心情低落而产生了幻觉。
“张寻杰……真的，是你吗？”她小声地、充满惊讶地嘀咕道。
听到这细微又熟悉的声音，张寻杰猛地抬头，同样惊讶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王佳敏。他下意识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解释，王佳敏已经冲上前，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眼泪却忍不住地往下掉。张寻杰一下子僵住了，像个木桩似的站得笔直，跟站军姿似的。
王佳敏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冲动，赶紧松手，脸颊绯红，害羞地问：
“你怎么来了啊？累不累？吃饭了吗？”
“想给你个惊喜来着，”张寻杰挠挠头，笑道，“最近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来找你玩。不累，吃过了，就在你家附近找了旅店，很方便。对了，你是出什么事了吗？”比起自己的行程，他更关心眼前这个女孩为何忧伤。
“哎，说来话长，”王佳敏叹了口气，“我们去你住的地方说吧，我跟妈妈说了出来散步，没事的。慢慢跟你说。”
“行。”
去旅店的路上，夜色温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王佳敏悄悄靠近，挽住了张寻杰的胳膊，张寻杰先是一怔，随即了然，默契地接受了这份依靠。两人一路沉默，却有一种无声的安慰在静静流淌。
走进房间，张寻杰给王佳敏倒了杯热水。王佳敏喝了扣水，缓了缓气，说出了下午的委屈：奶奶和亲戚来吃饭时，在饭桌上，说女孩读太多书没用，早点工作嫁人才是正理，重点应放在培养弟弟上。妈妈为此激烈反驳，饭桌上爆发了争吵，而父亲却沉默不语。最终妈妈气得摔了筷子回房，那桌她和妈妈辛苦准备的饭菜，最后只剩下父亲、弟弟还有奶奶她们几个人再吃。
“我还是我们这儿第一个大学生呢。”说到这里，王佳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张寻杰，我是不是很软弱，都不敢当场反驳一下。”
张寻杰听着，心中满是不解与愤慨，原来那些陈腐的观念依然如此顽固。他默默地坐到王佳敏身边，递上纸巾。王佳敏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张寻杰放柔了声音：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你已经很坚强了，错的不是你。我会一直在你这边支持你的。”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王佳敏的泪水更加止不住。她从小很少哭，因为哭了也无人安慰，只有妈妈会抱抱她。她一直觉得哭泣无用。但这一次，在这个可以依靠的人身边，她终于可以放任自己脆弱一次。
“哭吧，没事，我在这儿。”张寻杰轻声重复着。
“谢谢你，寻杰，谢谢你让我依靠。”
“没事，我们是好朋友嘛。你帮过我那么多，这次我都没能帮你什么，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忙了，真的。”王佳敏哽咽着说。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让你这么靠着，直到你自己想离开为止。不过，我有点瘦，会不会硌得慌？”他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
“不会的，”王佳敏靠着他，声音轻却坚定，“很舒服，很温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直到王佳敏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片宁静。是妈妈打来的。她赶紧擦擦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
“佳敏，在哪儿呢？不早了，快回来吧，你爸安排你奶奶他们出去住了。”
“我在散步呢妈，正往回走，马上到家。”
“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
“佳敏，别把你奶奶的话放心上。她们那辈人好些还转不过弯来，别理她，当她的话是耳旁风。我嫁过来时她就这德行。”
“知道了妈妈，我没事，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王佳敏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对张寻杰苦笑道：“看，哭得妆都有点花了，还好化的淡。我擦擦。”她一边整理一边问，“寻杰，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下午。”
“好，那我明天来找你玩。今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我送送你吧，有点不放心你。”
“太麻烦你了。”
“哈哈，你怎么学我客气上了？”张寻杰笑起来，“正好我也出去买点东西，顺路。”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而行。与来时稍显不同的是，张寻杰自然地让王佳敏走在远离车道的内侧，自己则走在靠马路的一边。因为走靠近路边的车太多，他感觉会很危险。这个细微的举动，王佳敏很早就注意到了，一股暖流悄然涌过心田。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样的走法，仿佛已成习惯。
快到巷口时，张寻杰停下了脚步。王佳敏向他挥手道别，他也笑着回应，目送她走进小区，才转身离开。
而他并不知道，王佳敏的母亲，正站在窗边，将楼下这告别的一幕尽收眼底。
王佳敏回到家，发现妈妈正在自己房间里等着她。妈妈示意她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用一种带着探究却又了然的笑容看着她。
“晚上真是散步去了？”妈妈故意拖长了音调。
“啊？妈，你什么意思呀？”王佳敏心里咯噔一下。
“那刚才在门口，跟谁招手再见呢？总不会是……跟鬼招手吧？”妈妈促狭地笑着。
王佳敏这才明白，原来妈妈都看见了。她索性把张寻杰突然来访、以及自己因为晚饭的事心情不好向他倾诉的经过，都告诉了妈妈。出乎意料的是，妈妈没有责备，眼中反而流露出心疼和理解。她把女儿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而温柔：
“除非我出事，否则谁也别想欺负我的女儿。”
这句话让王佳敏瞬间红了眼眶，她紧紧抱住妈妈，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寻找着最坚实的庇护。
“佳敏，早点休息吧，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妈妈柔声道。
“好的，妈妈。”王佳敏点点头，心中充满了被理解的温暖和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