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乱如五代,风起似十国。
司马微举起手中的牙牌,其上笔走龙蛇的篆书依稀可见,有如林中望晨星。
“这是——这是前朝的古物!”雁北王的言语中已有几分苍白的色彩。
“对,看到篆书就知道了,这牙牌是前朝的古物。那女孩是前朝的血脉。前朝的子子孙孙那么多,逃出去几个也是正常的。”司马微揶揄说。
“既然如此,南溟族追杀那女孩也在情理之中。”雁北王如心结关山之思一般停顿稍顷,又说“可是,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要私自行动?为什么要偷走一艘加特林天舟,而不是事先汇报?这完全不符合规章制度。”
“南溟族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想郡王殿下心里应当有数。”司马微的言辞仿佛撕裂流风的利刃。
雁北王的神色逐渐淡去,如减弱的雨势:“我知道,这块牙牌你就收着吧。现在的事情与牙牌无关了。”
“给我。”张异人说。
“好。你拿好了。”司马微将牙牌交给张异人。
“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复杂了。”艾尔莎说。
冰冷在艾尔莎的指尖绽放如陨星。
“称不上多复杂。我早就怀疑南溟族想自己搞事了,现在算是抓到把柄了。”雁北王神色阴沉地看向装甲甲板,似在策谋新的行动方案。
“既然早就怀疑南溟族背着帝国自己偷偷搞事,为什么不早点收拾他们?免得到时候让整个吴国给南溟族陪葬。”司马微的嘲弄仿佛长而扭曲的噩梦之刺。
“你就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南溟族游离于帝国的统治体系之外,在极南境拥有自己的财富、属民与警察系统,想削藩可没那么容易。南溟族手上确实没有直属于自己的军队,但是在帝国的普罗大众里面声望可不算太低。虽然说南溟族对自己领地上的百姓敲骨吸髓,隔三岔五就发生饥荒,但是他们毕竟是当年推翻金国的英雄的后代,老百姓还是对其奉若神明。我毕竟现在还是个郡王,皇上的关系网络我还没有完全接手,想动南溟族的蛋糕只能慢慢来。”雁北王露出了苦涩而浅淡的笑容。
“为什么不去审问那个放跑了飞艇的家伙?你是不把他和酒关在一起了?”艾尔莎若有所思,东风寒似夜来。
“好像确实可以这么办,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喝醉了没有。”雁北王轻拍自己的脑袋,汉白玉色的头纱如初带夜月的梨花一般簌簌摇动。
十分钟后。
手轮旋动如斗转星移,酒品贮藏室的大门在机械沙哑的嘶叫声中让出一条通路。
“李田硕,你喝酒喝得很开心嘛?”雁北王说,语气似是质问,亦似揶揄。
“郡王爷,我今天才喝了三斤白的,实话实说还没喝够。”名为李田硕的青年军官斜坐在柚木地板上,衣带散落,交叉的衣襟如峡谷一般撕裂,显露出憔悴不堪的肉体。
“还没喝够?要我去整点乙醇给你吗?”雁北王的笑容凛若霜晨。
“够了够了,郡王爷,我现在不喝了。”李田硕的言语间夹杂着酒的醇香,使他的声音有了饱含花气的晓雾一般的质感。
“好啊,那我问你,你那天真的是喝酒误事,把飞艇搞丢了吗?”雁北王诘问着李田硕的诚意。
“是啊,我那天喝了不少酒,酒醒以后飞艇就没了。”李田硕闭上双眼,似是在回想过往的风尘。
“那艘飞艇现在回来了,就在甲板上。但是人没回来,死了。”雁北王踢了踢鞋边的空酒瓶,酒瓶如保龄球一般滚动着,并且撞倒了另外若干个空酒瓶,多米诺骨牌效应引发的清脆声响仿佛玉珠坠地,冰花碎裂。
“什么?杨子规死了?”李田硕的神情凝固为交错起伏的丘陵。
“我有说是杨子规吗?”雁北王冷眼以对。
“杨子规?”李田硕双眼倏然圆睁,蓝灰色的眼球如天文台中的浑象仪一般反复偏转,仿佛大梦初醒,红尘依旧。
千秋梦醒,一念繁华。
颤抖着的汗水如项链上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
“好啊,你是故意把飞艇放走的?”雁北王微斜身体。
“郡王爷,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国家大事,并不是想害殿下啊。我也是为了天下万民和皇上的江山啊!”李田硕在地上来回滚动,仿佛一根古旧的擀面杖。
“既然不想害我,为什么要瞒着我?追杀前朝余孽的事情,事前通知我一声就行了,何必这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雁北王追问。
“杨子规对我说,扫平前朝余孽这种事情本就是南溟族的本分,暗中行动不汇报也没问题,皇帝陛下会理解的。”李田硕的声音渐渐喑哑,仿佛萧萧之秋风中寒蝉的悲鸣。
“你难道不知道,私自行动会给帝国整体的局面带来多大的麻烦吗?万一你们攻击的是一艘诺曼王国或者内大洋联合帝国的客船,导致这两个国家对吴国发生战争,你们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到时候,整个吴国都要为你们陪葬!”雁北王那黯淡了一切感情的色彩的翠色眼眸中,倒映着何人的永远。
“所以我们在卡尔斯兰动的手,卡尔斯兰又不敢对吴国开战。”李田硕辩解,仿佛一位准备上诉的被告人。
“好啊,你们就是想独自行动,想不受制约是吧?因为觉得这事情没什么大的后果,就要不听帝国的命令独自行动是吧?在这条船上,我才是君主,欺瞒我,就是欺瞒帝国皇帝和帝国议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家族在极南境做的那些鱼肉百姓的畜生事情!”即使是彼北国的三千冰封,亦难以冷却雁北王心中那,鲜血一般蜿蜒恣溢的炙热熔岩。
“那你们知道那座浮空城的事情吗?还有不明飞行物的事情?你们是不是在这上面对殿下有所隐瞒?”艾尔莎借机诘问,欲借此机会发掘那些藏匿于时间的厚重冰层之下的秘辛。
“回答艾尔莎的问题。”雁北王阴沉地立于纵横的光暗之间,似鹰隼与海蛟。
“浮空城的事情?我只是知道浮空城里面的那帮家伙要反对吴国,然后一直在躲避各方势力的追查,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至于那个不明飞行物嘛,我只知道那玩意儿上面装备了一种制导武器。”李田硕轻轻拍击着自己的脑袋,试图让意识脱离酒精的麻痹。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我问你,浮空城上的势力为什么要反对吴国?还有,你们既然早就知道浮空城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点汇报?”雁北王的神色愈发张扬,如对文章太史公。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杨子规活着的话,你还可以问一问他。还有就是,浮空城这个东西好像不是现在的人造的,好像是从海底挖出来的,现在的人根本造不出这样的东西。”李田硕的眼眸中似有无尽的冰川在向世界的终焉延伸。
“除了你和杨子规以外,私下策谋派出飞艇去追杀前朝余孽的人还有谁?到底有没有别人?你们的山头上还有多少人?有几个南溟族?是不是整个南溟族都在你的阴谋集团里面?”雁北王的语气冷如玄铁。
“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一个杨子规,他让我给他弄飞艇。至于我们全体南溟族,那自然是不敢反叛朝廷的。退一万步来说,我们新一代南溟族的大部分人连转轮手枪都不会用,手上也没有军队和战舰,我们拿什么反叛?勾结外人就更不可能了,诺曼人和内大洋的人恨不得扒了全体南溟族的皮,我们怎么可能搭上他们的线?”李田硕那夜空之星海一般深邃的眼眸中,尽是灵空猝灭的惊异。
“这么说,线索断了?”雁北王问。
言语冰冷,一如迟夏的夜风。
“我看未必。李田硕,你和杨子规是什么关系?你是怎么认识杨子规的?”艾尔莎问。
“我和杨子规是发小,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杨子规的家族从属于我的家族,小时候他天天陪我玩。不过后来长大了一些以后,他要忙着求学升官,我们见面的频率就没那么高了。前段时间他来找我,让我偷偷带他上船,并且要给他弄一艘加特林天舟。就这样了。”李田硕惴惴不安地回答,如面对泰山之崩塌。
“吴国的加特林天舟,一个人真的开得走吗?他肯定还带了别人上来。”艾尔莎若有所思,姿态如凭栏听雨。
“对,带了别人,跟着他一起上船了。但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上船的时候也全都蒙着面。杨子规和那些人加起来一共是九个人,刚好能开走一艘加特林天舟。”李田硕回答,言辞断续如漏尽。
“这些人是在役的士兵,还是跟着杨子规偷偷上船的?如果是偷偷上船的,那他们是怎么上来的?”雁北王迫不及待地质询。
“这我真的不好说了。殿下如果真的怀疑这些人是舰上的内应,可以现在就去搜查全舰,找一找有没有失踪的舰员。”李田硕依旧颓然乎陈酿之间,仿佛一截倾倒的枯木。
“那么,在你前几次和杨子规见面的时候,杨子规有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比如说不明飞行物的消息,或者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史?”艾尔莎不假思索地问。
“我想想——杨子规找我的时候,我们在一家高档的酒楼里面吃饭,吃的是野生的巨蜥肉,还有清蒸的房角石触须,然后还喝了不少高档的洋酒。然后——然后他好像是有一点醉了,就跟我说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先是说,说他在给军队里面的领导在干活的时候,看到过一批文件,说是什么光是有速度的,你飞得越接近光速,日子就会过得越慢,所以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还说我们崇拜的巨虫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在时间线上面钻洞,顺着虫钻出来的洞就可以瞬间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中间的时间都被剪掉了。他说的东西稀奇古怪,我听得也脑子直发懵。后来他又讲,讲闹得沸沸扬扬全城风雨的不明飞行物。他讲,那个不明飞行物就是冲着吴国来的,而且它上面的科技比诺曼和内大洋要高明得多。他还说,吴国为什么不出动舰队彻底征服东之国,就是因为东之国有几样护国神器,吴国忌惮这几样东西,所以才不敢打。反正就是讲了这么一些东西。最后他就送了我几件咸亨年间流出来的值钱宝贝,托我去办这件事。”李田硕的眉宇之间尽是云海一般的压抑与恐惧,以及高浓度酒精冲击引发的歇斯底里。
“那么他有说东之国和不明飞行物之间的关系吗?东之国和不明飞行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他讲不明飞行物的时候会提到东之国?”艾尔莎环顾四周,烛影动摇,如夜色正浓。
“我需要想一想——呃呃,他好像确实提到了东之国和不明飞行物的关系,好像确实有点关系,毕竟这俩对吴国都不太友好,合作的可能性也很大。另外他好像还提到了什么内大洋联合帝国的公主什么的,不知道内大洋联合帝国有没有插手这件事,毕竟内大洋内部也有很多主张对吴国开战的扩张派。”李田硕扶额。
“内大洋联合帝国的公主?那我得去查一查了。搞不好内大洋联合帝国的那堆公主里面有那么一个两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雁北王有所思,似在追忆。
“殿下,其他的事情我就一无所知了。而且,我敢保证,南溟族也许会有秘密,但绝对忠诚于帝国!”李田硕信誓旦旦地说。
“无所谓。也就是说,现在是有两股势力,一股是帝国内部私下策谋建立的秘密组织,组织成员中有不少是南溟族,他们虽然没有背叛帝国,但是不受控制。另外一股是浮空城上的那帮家伙,他们对帝国有着明显的敌意。如此看来,这真是汉家的多事之秋啊。”雁北王蹙眉,眉间的浅深恍若行云在丘壑中投下的阴影。
“你总是说南溟族绝对忠诚于吴国,但是又不肯听从号令私下行动,而且还知情不报欺骗上级,我怎么知道你是否忠诚于吴国皇帝或者郡王殿下?万一你想弑君呢?毕竟吴国死了一个皇帝,吴国还是吴国。就算换了一个家族来当政,帝国改朝换代,也称不上异族入主国破家亡。所以你能解释南溟族的忠诚到底是对谁的?是对个人,对王朝,还是对民族,对百姓?”艾尔莎乘势诘问。
“反正南溟族是绝对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也绝对不会去伤害郡王殿下的。这是契约,我们不会违反的。如果违背契约,南溟族自己也会遭遇灾祸。”李田硕诚惶诚恐地说。
“所以说,没有契约的话,你们是不是早就造反了?算了,我就先不追究了,你就在这里继续喝酒吧。以后给你送到闲散衙门里面去,别想开军舰了。”雁北王那无一瑕疵的面庞上显露出令人难以猜透的心思。
“契约?什么契约?”艾尔莎感到疑惑不解。她的心思如天边斜月,沉入了沉沉海雾之中。
“这个我也不好和你解释,总之就是帝国建立之初吴国本土和南溟族控制的极南境之间订立过一份契约,南溟族永远享用极南境的财富,只需要上交部分贡赋并协助帝国统治。当然,南溟族还需要帮助吴国处理另外一些我也不完全明白的麻烦事情。好了,总之我们现在去处理别的事情吧,这些内部的小问题可以先放下,当务之急是收拾那该死的浮空城。”雁北王的声音甜美如蛋糕上的糖霜。
“谢恩,谢谢老大,我以后一定好好喝酒,好好搞钱,在闲散衙门里面不搞事。”李田硕对雁北王叩头而拜,冰冷而坚固的酒品贮藏室沉浸在一片幽深的寂静中。
雁北王推开门,穿过长如光阴之挽歌的廊道与飞桥,艾尔莎亦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关闭,在苍茫的雨色中变成一个紫黑色的原点。
廊桥之上,冷雨霏霏,残灯耿耿,如织的雨线鞭挞着厚重的防水布,规律的声音仿佛急促的鼓点。
二八年华沤影外,万千恩怨雨声中。
“艾尔莎,我们现在算不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雁北王的笑容苦涩如藿藜。
“以利亚教授说要我跟着你,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艾尔莎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们对这个世界总是一无所知。”雁北王的语气略有缓和,仿佛暴风雨之后,残留的滴水于天地间奏响命运的终章。
“一无所知?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你们对历史的认知简直可以说是一片空白!”陌生的声音倏然穿过雨帘与风织就的帷幔,在艾尔莎的耳畔如节日的焰火一般倏然绽放而又转瞬消逝。
紧随其后的是将空气与天光一同撕裂的灼热,在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上留下刺痛的印记。
电光火石间,雁北王攥紧右拳,似要让流风化作统御人间的权杖,化作弑杀神明的长枪。
“发生什么了?”艾尔莎的神色仿佛冰封于漫长的寒夜之中。突如其来的危机并未留给艾尔莎诧异的时间。
雨声依旧,如泣如诉。
“有人开枪了。”雁北王摊开右手。
一枚铅弹。
艾尔莎回首此间云月,一位面目难以辨认的人伫立于不远处的舰体上层建筑上,身着吴国传承至今的衣冠,峨冠广袖,深衣博带,衣衫猎猎,如蔽空之旌旗。
“你是谁?你是怎么来到这艘船上的?”艾尔莎问,思绪如倾覆的孤舟一般沉没在虚无之海的浪涛中。
“我怎么来的,这很重要吗?”那人拨动手中火枪上的杠杆,机械轮动的喑哑嘶叫切割着愈发清晰的雨声。
“看你这样子,应该也是吴国人吧,为什么要对我开枪?”雁北王神色淡漠地说。
那是溺于尘世者的冷静,混杂着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苦涩的悲哀。
随后,他将铅弹掷向对面,弃若敝履。
“你知道张惠言吗?他的故事应当在吴国家喻户晓。”那人说,语气平稳而沉重。
“知道。两三百年前抵抗金军的军队领袖,最后壮志难酬,兵败身死。”雁北王回答,目光冰冷,仿佛桥外铁色的天空。
“我叫黄宗夏,是张惠言的部下。我出生的时候,吴国还不存在。我在这个世界上隐居了数百年,吴国建立以后才出来透透气。”那人的言语间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活了几百年?你是不是在骗我?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么长寿的人?”雁北王的语气格外尖锐,仿佛欧洲骑士手中挥舞的德式双手剑。
“我为什么要骗你?对我来说,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类都是短命的蜉蝣,他们的生命比划过傍晚的天际的流星还要更加短暂。总有一天,你,雁北王,小名吴樱华,会死,死在华美的床榻上,而我,也许会在你的坟前放上几支枯萎的百合。我为什么要去欺骗这群短命的、可怜的蝼蚁?哦对了,所有吴国皇室成员的墓葬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要以为你们为了防止别人报复,把自己的棺木鸠占鹊巢地埋在黑草海深处的某个遗迹里面,我就找不到你们的墓葬了。吴国的所有机密,我都一清二楚,那些藏在实验室里面的秘密武器,还有船厂里面正在建造的新型战舰,我都见过。吴国对我来说就像玻璃箱子里面的玩具城堡,所有的东西对我都是透明的。”自称黄宗夏的陌客冷笑,笑声仿佛久病者的咳嗽。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我怎么确定你不是一个来这里招摇撞骗的坏家伙?”雁北王质问,身体却在失温的雨风中颤抖。
“给你这个。”黄宗夏自袖中掏出一把转轮手枪,向雁北王的方向掷去。
转轮手枪在空中撕扯出一道难以解析的曲线,尔后在湿润的地面上溅起澄澈如玻璃的水花。
“这是什么?”雁北王捡起那把转轮手枪,料峭的天风吹不散眉间的云烟。
“这是四十年前一位军火商人赠送给你的太爷爷吴渊永的转轮手枪。说个题外话,后世的愚夫愚妇们将吴渊永视作神明,呼作圣祖高皇帝,但在我眼里,他只不过一个表现平平庸庸的家伙罢了。这把转轮手枪应该是世界上第一把能够进行全自动射击的火器,通过发条驱动弹巢自动旋转,只要扣住扳机就可以快速发射六发子弹。虽然用的还是黑火药纸壳子弹,但是射速倒是比现代人用的那些单动转轮枪和双动转轮枪快多了。你的太爷爷一直很喜欢这把转轮手枪,可是后来这把手枪被弄丢了,对吧?”黄宗夏依旧冷笑,言语间的笑意仿佛林间的秋声,令人不寒而栗。
“确实被弄丢了。据我爷爷说,我的太爷爷在世的时候,对这把枪一直念念不忘。自从这把枪不见了以后,他几乎每天都要抱怨这件事。你是怎么捡到这把枪的?”汗珠自雁北王的发梢滴落,仿佛透明的浆果,在雨中坠向大地。
“是我拿走的。如果只是不小心弄丢的话,宫廷里面那么多扈从和官员,不可能找不到一把特制的转轮手枪。”黄宗夏说,了无生机的声音仿佛凛冬的夜风。
“你拿走的?你怎么能随便进入皇宫?你既不是帝国职官,也不是民众选出的代表,觐见皇上的工人代表团里面也没有你这号人,你是怎么混进去的?”雁北王的面色苍白如锡纸上的冷光。
“这很重要吗?我活了好几百年,能力早就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类。对于我来说,人类就是一群蝼蚁,只不过其中有的还有进步的空间,可以被提携为更加崇高的存在。剩下的另一些,则可以全部被清理掉。吴樱华,你很幸运,非常幸运,你有资格成为更加崇高的存在。至于你,艾尔莎,只要你清醒过来,你还是有机会的。”黄宗夏说。
“你只不过是比一般人多活了一些年,你有什么资格随便决定人们的生死?”艾尔莎质问。
恨意的百合在心中骤然绽放,苦痛的根须刺入灵魂的阴影。
“我当然有,因为我乐意。我乐意淘汰掉这个世界上的垃圾。还有,请两位记住,如果不收拾干净这个世界上的生物垃圾,那么这些垃圾就会淹没你,毒死你。为了民族的未来,死掉一些小老百姓又算得上什么?把民族内外的有害人类淘汰掉,民族才能健康发展,生生不息,吴樱华,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黄宗夏的语气中夹杂着如熔融的青铜一般灼热的怒意,与视杀戮如归途的漠然。
“所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雁北王牵起艾尔莎的右手,力量渗入灵魂的海床之下。
“干什么?可笑,可笑,你的身上充满了鞑靼人,或者说所有人类都不可避免带有的一种劣根性,那就是仁义。你,还有整个吴国的统治者集团,无论是腐化的还是廉洁的,身上都带着一种纯真到令我感到恶心的仁义。这种仁义是对百姓对国家的,而不是对民族的。百姓、国家与民族不可一概而论,振兴民族的手段并不总是能令国家富强,百姓幸福,但是为了使得民族强大,国家与百姓必须做出牺牲,必须学会自愿死去。比如说,你们吴国的皇帝乐于去保护劳工的利益,使其能够幸福生活,不至于无法糊口或者过于劳累,这对国家和人民都有益处,对王朝的赓续也有正面影响,看似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是,这样对民族的未来发展并不是一件好事。这样会降低帝国的主体民族的竞争力,一旦异族入侵,这样的民族就会遭受灭顶之灾。所以,对国家和百姓讲仁义,就是对民族本身的背叛。吴樱华,你说到底也还是民族身上的一个零件,所有吴国公民,包括皇帝和乞丐,都是民族的一部分,都是上面的一个零件。零件坏了,就必须及时丢掉,换上新的。你们必须有为了民族的未来,心甘情愿地让自己或让其他人去死的觉悟。如果你们没法为民族的强盛带来好处,你们就应该及时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浪费资源。”黄宗夏的言语渗入冷黑色的积水中,仿佛生者的呜咽与逝者的怒号徘徊交织在一起。
“这算是什么理论?你在胡言乱语!这几百年里你难道老糊涂了吗?”艾尔莎的心中山河破碎。
无言的怒火如岩浆一般腾涌,在心空之下卷起暗红色的潮汐。
“无所谓,艾尔莎,你还没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吗?算了,不和你说了,你自己慢慢想去吧。”黄宗夏顿了顿,雨的间奏曲渗漏进言语的罅隙之间,“还有你,吴樱华,你和所有吴国人都要记好了,个人的幸福、国家的存亡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人们廉价地出生,又廉价地死去,但民族却永远生生不息。所以,你们的一切都毫无价值,可以随便牺牲,你们的爱恨纠葛也不过是可笑的沧海一粟,唯有汉祚长明,民族的延续与强盛才是真正要你们去付出代价的。你要有这个觉悟,让别人去死,也及时让自己去死。听懂了吗?还有,南溟族的事情,不要再随便干涉了,他们也是为了民族,不要阻碍他们的行动。不然,到时候,有你好看。反正天下人这么多,吴国宗室内部的男丁也不少,随便挑一个人当皇帝也不是不行。”
话音在被雨浸成灰白色的湿润空气中缠绵、盘旋,久久不愿散去,似是依恋这一场天地之间的轻雨。
“我答应你,南溟族的事情,我不会再干涉了。我不会阻止他们。但是,我希望我能知情,免得到时候我的无心之举阻碍了他们的行动,造成麻烦。”雁北王蹙眉,似是有所思。
“我可以让你知情,不过不是今天。”黄宗夏说。
尔后,人去他乡,依旧雨横风狂。
黄宗夏的踪迹在雨帘中化作了虚无的幻梦,自此音信无凭。
雁北王无声地端详着手中的转轮手枪,水迹在蜿蜒的繁复花纹之间斗折蛇行,冷风吹不干天神的眼泪。
无语凝噎,风雨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