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余青终究不是那般脸皮厚如城墙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和符依黏黏糊糊,旁若无人的贴贴,对她来说实在是桩过于挑战神经的事。
那种感觉,就像在嘴里含了颗裹着糖衣的软糖,初含在舌尖时,甜意顺着舌尖漫到舌根,甜得人发晕,连呼吸里都裹着蜜似的,可含得久了,糖衣慢慢化在舌尖,那股浓烈的甜意淡了下去,只余下黏在齿缝里的丝丝缕缕,软乎乎地缠在舌尖上。
想伸舌头舔一舔,把那点残留的甜卷回来,偏又碍于旁人的目光,只能抿着唇,把这点小心思咽回肚子里,脸颊烫得能煎蛋。
一开始那份被符依牵着,被她拥着,忍不住想在众人面前展示这份爱意的冲动,像被夜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等人群的目光从热烈的注视变成若有若无的窥探,那份冲动便悄无声息地退了潮,只余下嵌在骨头缝里的尴尬,丝丝缕缕地缠在心头。
就像穿了件刚买的新裙子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裙子的料子很好,衬得身形也好看,可街上人来人往,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下意识地想把领口拉高些,把裙摆扯平整,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余青的脸还红着,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根,像被傍晚的晚霞染透了,粉粉的、暖暖的,怎么都退不下去。
指尖还残留着符依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连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发紧。
她又剥了一只虾,指尖捏着虾壳,轻轻一掰,鲜美的虾肉就露了出来。
这次她没再像刚才那样,红着脸凑到符依嘴边喂她,只是规规矩矩地用筷子夹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符依抬眼瞥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笑意,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轻轻夹起那只虾,慢慢放进嘴里。
虾肉弹牙,鲜味儿在舌尖散开,她咀嚼着,目光落在余青泛红的耳尖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余青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又剥了一只虾,然后用筷子戳着,递到符依碗边。
符依低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接住,放进嘴里。
等她又夹起一块排骨,指尖捏着筷子,细细地剔掉骨头时,余青的目光就黏在了那双手上。
她握着筷子,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把骨头上的肉一丝一丝剔下来,排骨的酱汁顺着筷子往下滴,落在碗里,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渍。
余青看着那块剔得干干净净的排骨肉,又抬头看向符依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抿着,唇色是淡淡的粉,看起来格外柔软。
余青的嘴唇动了动,本想说我自己能啃骨头,不用麻烦你,可话到了舌尖,对上符依抬过来的目光,就又咽了回去。
余青低下头,拿起筷子,轻轻夹起那块排骨肉。
肉炖得极烂,筷子一碰就散在嘴里,酱汁的香味裹着肉的鲜,在舌尖化开。
还挺好吃。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见她似乎喜欢吃,符依便又夹了一块排骨,继续低头剔骨。
余青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根细长的筷子在骨头上轻轻划过,心里那点尴尬慢慢被暖意取代,软得像被春日太阳晒过的棉花,蓬蓬松松地鼓起来,又轻轻往下坠着,坠得她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下来,连肩膀都放松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看着呢……”
她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符依的肩膀。
力道小得可怜,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把手轻轻搭上去,蹭了一下。
她怕推重了,会惹得符依不高兴,虽然她明明知道,符依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可没办法,她就是怕,万一呢。
万一这轻轻的一推,会被符依当成拒绝,会让符依觉得她不喜欢这样的亲近,下次就不再这样,不再给她夹菜,不再握着她的手,不再把她放在心尖上。
符依的手指顿了一下,剔骨的动作停在半途。
她侧过头,看向余青。
余青的脸更红了,脸颊鼓着,像颗熟透的樱桃。
眼睛水润润的,眼尾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轻轻咬着下唇。
她的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像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既想往符依身边凑,又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躲在符依的羽翼下。
符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抹笑意很轻,像夜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没再夹菜,只是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收回手,轻轻覆在余青搭在她肩上的手上。
她的掌心暖暖的,指尖轻轻蹭了蹭余青的手背,然后慢慢松开,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余青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悬着的紧张落了地,可又莫名地生出几分失落。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让符依继续给她夹菜,又怕被旁人看见,想让符依停下,又舍不得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就是这样矛盾的人。
一边羞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边又贪恋着符依的触碰,贪恋着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贪恋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晚宴就在这样黏糊糊的氛围里,悄无声息地走向了尾声。
包间里的企业家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一些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行业动态。
别的人大多端着酒杯,和身边的人碰杯,说着场面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藏着算计,还有一小部分人在角落里交换名片,指尖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气氛看似热闹,却透着几分疏离。
但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主位旁边的两个女孩。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符依身上的气场太冷了,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隔在了三步之外。
她坐在那里,目光淡淡的,哪怕只是轻轻抬眼,都能让人瞬间收敛气息,不敢造次。
而余青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玉兰。
不张扬,也不夺目,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你不去碰她,她就好好地开着,可若是你伸手想摘,旁边就像藏着一把无形的刀,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符依今天来,从不是为了把自己关在这层玻璃罩里。
她需要这些人,把今晚的事传出去,传到那些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为了防止有些蠢货脑子不清醒,添油加醋,乱传些有的没的,她得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碰,什么碰了会惹麻烦。
她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包间。
周敏正坐在她右手边,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连一点菜渍都没有。
筷子规规矩矩地搁在筷架上,她整个晚上都像个透明的背景板,不说话,不笑,不参与任何社交。
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符依,确认她有没有需要自己做的事,然后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被摆在角落的摆件,好看,却无人在意。
“周敏。”
符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包间里的嘈杂。
周敏立刻侧过身,面向符依。
她的表情平静,目光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一块打磨得光滑的玉,温润却疏离。
“那边有几个林氏的合作伙伴,你去认识一下,不用谈什么,打个招呼就好。”
闻言,周敏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的褶皱,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包,迈步走向人群。
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个训练有素的舞者。
走到那群人面前时,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微笑,不浓不淡,像戴上了一张健谈的面具,完美地融入了眼前的热闹。
余青看着周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周敏一整个晚上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现在符依让她去社交,是给她事情做,让她不再做个透明人?还是把她支开,不想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做个多余的背景板?
余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敏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们这边一眼,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像是真的只是个奉命行事的侍者。
符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杯子,她站起身,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吧。”
余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现在?”
她下意识地问道,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完的菜,又看了看周围还在交谈的人。
“吃完了就走,不用等了。”
符依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轻轻蜷了蜷,带着几分强势的温柔。
余青看着那只手,掌心里的纹路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刚开的桃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手,放进了那只手心里。
符依的手指立刻合拢,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两个人走出包间的时候,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叫住她们,也没有人问她们要去哪里,连筷子碰击碗沿的轻微声响都消失了。
整个包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有些诡异。
余青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的背上,像无数根细细的线,牵着她们,目送她们离开。
她的脚步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腿有点软。
被符依牵着的手暖暖的,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一点一点地,像小火慢炖,把她整个人都炖得软乎乎的,连骨头都酥了。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
走廊的灯光昏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靠得很近,像两个被线连在一起的人偶,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余青忽然停了一下,她忍不住扭头,透过包间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包间里依然灯火通明,热闹依旧。
周敏正站在一群人中间,侧着脸,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那抹虚假的笑容。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有喝下去,只是端在手中,像拿着一件无关紧要的道具。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向她们这边,也没有回头。
余青的嘴唇动了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知道符依不会等。
符依牵着她的手,步伐没有因为她的停顿而变慢,只是轻轻拉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余青收回目光,跟上了符依的脚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