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静静倚在病房窗边,目光淡淡看向屋内,看着周敏条理清晰地把整件事的始末,连同所有细碎细节都逐一交代完整。
周敏说话的音量并不高,语气沉稳笃定。
谈及后续治疗开销、带薪休养事宜,还有公司全权担责的处理方案时,她言语间没有半分怜悯,也无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平和模样,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伤者家属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颔首,偶尔开口询问几句疑问,周敏便耐着性子细细解答,情绪平稳,半点不见急躁。
余青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暗自感慨,周敏仿佛生来就格外擅长处理这类人情事理。
她从不说多余的闲话,也不会流露多余的神情,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一举一动都稳妥得体。
这份从容除却后天刻意训练而成,更多的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世间大抵就是有这样一类人,天生深谙与人相处的尺度,处事圆滑通透。
反观自己,每每开口说话,总要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即便思虑再三,说出的话也未必周全妥当。
就在这时,病床上躺着的秦思琦轻轻动了动身子。
余青收回落在周敏身上的视线,转而望向病床。
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振翅轻舞的蝴蝶,一下一下,缓慢轻柔,片刻后,那双澄澈的眼眸缓缓睁开。
刚苏醒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无神,从幽深水底挣扎着浮上水面,一时间还寻不到落脚的岸边。
她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病房的天花板,随后缓缓移动,落在身旁姐姐的脸上,又缓缓挪到周敏身上,最后目光定格在了窗边的余青身上。
看清那人的瞬间,秦思琦的瞳孔骤然微微睁大。
这份讶异并非受惊所致,反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当场被撞破心事,眼底瞬间漫上慌乱与不安,还裹挟着一丝浓重的愧疚,仿佛满心都在暗自懊恼,自己又给旁人添了麻烦。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余青迎着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十分细微,倘若不是秦思琦一直死死盯着她,断然无法察觉。
紧接着,余青伸出食指轻抵唇边,比出了噤声的手势。
秦思琦瞬间僵住,最终也只了然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姐姐很快察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视线在余青与秦思琦之间来回流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却又转瞬被她悄然压下。
她没有多问半句,只是低下头轻轻握住秦思琦的手,柔声细语地悉心叮嘱,询问她是否饥饿口渴,身体有无不适之处,语调温柔舒缓。
可秦思琦的反应却显得格外反常。
面对姐姐的贴心问询,她下意识地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
余青清晰地看在眼里,只见她肩头紧绷,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视线刻意避开姐姐的脸庞,茫然飘向病房空旷的角落,俨然一副刻意逃避的模样。
余青眉宇间轻轻蹙起一丝浅淡的纹路。
她忽然想起平日里常听到的一句话,助人便要帮到底,这是大多数心怀善意之人常挂在嘴边的话,听着温暖热忱,满是责任与担当。
可相较于这句话,她更认同符依这半年来教给她的道理,凡事都要懂得适可而止。
人情世故向来过犹不及,若是一腔热忱帮扶过界,事事都想插手过问,久而久之,原本心怀善意的帮扶,便会慢慢变了味道。
昔日雪中送炭的恩人,会渐渐变成让人倍感压力的债主,真心相待的朋友,也会沦为旁人难以承受的负担。
很多时候自顾自地倾尽所能付出,不过是在满足自身内心的道德满足感,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思量,对方是否真的需要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亲自将人送至医院,及时联系家属,提前垫付医疗费用,这些力所能及该做的事,余青已然尽数做完。
余下的种种事宜,早已不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也并非她能够插手干预的事。
思绪落定,余青缓缓离开窗台,走到周敏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周敏侧过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转瞬便读懂了她眼底暗含的心思。
“我们走吧。”
余青轻声开口说道。
周敏微微点头,转身对着伤者家属礼貌道别。
对方连忙起身连连道谢,眼眶依旧泛红,情绪较之方才已然平复不少。
余青只是淡淡颔首回应,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语,率先转身走出了病房。
医院长廊里的白炽灯依旧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直冲鼻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细微又刺鼻。
余青走在前方,周敏安静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轻快的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长廊里悠悠回荡,节奏平缓有序,不急不躁。
电梯门敞开着,余青迈步走入其中,周敏紧随而入,她抬手按下一楼的按键,电梯门缓缓闭合,轿厢平稳地缓缓下降。
跳动的楼层数字依次递减,六楼、五楼、四楼,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寂静无声,静谧到连彼此平稳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余青背靠冰凉的电梯内壁,目光静静望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中思绪翻涌。
她清楚地明白,心底积攒许久的心事,不能再一味藏在心底沉默不语。
有些心里话,今日终究要坦诚说出口,拖延的时间越久,开口便越发艰难,到最后,造成的伤害也只会越发深重。
一声叹息悄然溢出唇边,声响微弱,若不是周遭太过安静,根本无从察觉。
可同在一方狭小空间里的周敏,却清晰听得一清二楚,余青分明看见她的肩头微微一动。
余青转过身直面周敏,恰巧此时周敏也抬眸望来,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相撞,如同两股温柔流水悄然相融,安静无声,彼此默然相对。
余青凝望着眼前人的眼眸,那双眸子看似平静无波,澄澈淡然,宛如一汪无风无浪的深潭,望不见深浅,也寻不到边际。
可细细望去,眼底又似藏着万千心绪,只是她始终无法读懂。
她猜不透这份平静之下暗藏的心事,看不清眼眸深处那点细碎微光蕴含的深意,更不明白周敏这般坦然直视自己,不闪躲不回避,静静等候自己开口,又或是暗自期盼自己闭口不言的心思。
心底柔软的地方不由得轻轻一动。
“敏敏……不对,周敏。”
余青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语速平缓,声音轻柔。
平日里顺口亲昵唤出的敏敏,脱口而出时自然又熟悉,半年来,早已这般呼唤过无数次。
可转瞬改口连名带姓的周敏,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生疏。
并非名字让人陌生,而是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用亲昵的称呼唤对方,从未这般生分直白地叫过她的全名。
“我们接着聊聊方才没说完的话题吧。”
余青的目光稳稳落在周敏眼底,未曾有过半分偏移。
她正准备继续往下诉说心事,周敏却忽然抬起手,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唇瓣之上。
指尖微凉,还带着一丝轻颤,细微的触感清晰传来。
紧接着,周敏清淡平和的嗓音缓缓响起,依旧是平日里淡然的语调,可这一次,余青轻易便听出了这份平静之下,深藏心底难以压制的情绪。
那是小心翼翼的哀求。
“别这样直白地叫我的全名,好不好?”
周敏的声音轻得近乎微弱。
“我不喜欢,从你口中听到这般生分的称呼。你想说的话我都愿意听,只是别再这样叫我了。”
她稍稍停顿片刻,静静等候着余青的回应,而余青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算我求你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余青的心像是被轻柔撞了一下,没有刺骨的疼痛,只余下满心沉闷压抑,好似有一块轻飘飘的石子落在心口,哪怕不算沉重,却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周敏缓缓收回抵在她唇上的手指,无力垂落至身侧,模样宛若折去羽翼的飞鸟,没了往日的从容洒脱。
余青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心中百感交集。
此刻的自己,宛如手握利刃之人,刀刃已然高高举起,若是决然落下,纵然会带来一时刺痛,却能彻底了结心事;可若是迟迟犹豫不决悬而不定,这份煎熬便会日复一日无尽延续。
短暂的疼痛尚且能够熬过,无休止的僵持却最是磨人。
“你这样子,是不是有点犯规了。”
余青无奈地轻轻摇头,她能感觉到,自己心底早已下定决心的念头,在周敏这般示弱哀求之下,渐渐开始动摇。
这份动摇并非轰然崩塌,反倒像是墙面被绵绵细雨缓缓浸透,丝丝凉意顺着缝隙蔓延渗透,看似完好无损,内里早已慢慢松动瓦解。
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恻隐之心,如同春日破土而出的青草,肆意疯长,任凭如何刻意压制,都无法阻拦分毫。
倘若周敏本意便是想让自己心生犹豫左右为难,那毫无疑问,她做到了。
“只是…我实在不想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余青稳住心神,语气平稳坚定,目光坦然直视着周敏,没有丝毫闪躲退缩。
眼底满是认真恳切,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满心皆是为彼此考量的真心。
“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对你对我而言,都算不上一件好事。”
话音刚落,电梯稳稳抵达一楼,金属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
余青率先迈步走出电梯,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有动静,回头望去,只见周敏依旧静静伫立在电梯之内,站在敞开的门后,身姿一动不动,如同安静伫立的雕塑。
余青看着这般模样的她,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转身折返回去,伸手轻轻握住周敏纤细的手腕,温柔将她从电梯里拉了出来。
周敏的手腕格外纤细,她单手便能轻松圈住,肌肤微凉,透着一股清冷的凉意。
“我答应你,敏敏。”
余青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轻声开口,没有回头,却笃定身后的人定会认真聆听。轻柔的话语在空旷的走廊里缓缓散开,清晰入耳。
“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这样生分地喊你,依旧会像从前那样对待你,把你视作最亲近要好的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细碎微弱的声响,缥缈又模糊,似是随风而来,又仿佛近在耳畔。
余青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周敏所言,也不敢轻易确认,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她心底清楚,只要此刻回头,积攒许久的决心便会瞬间崩塌,再也无法坦然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毕竟,我终究不是你心中惦念的符依,敏敏。”
余青的语气缓缓沉了下来。
“我以前也和你说过,我不过是借着这张与符依一样的脸而已,说到底,终究还是旁人。”
说出这番话时,她眼底的光芒悄然黯淡几分,宛若晴空骤然被乌云遮蔽,周遭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件事始终是埋藏在她心底难以释怀的刺,平日里不曾刻意触碰便相安无事,可只要稍稍提及,心底依旧会泛起阵阵酸涩。
符依早已坦言对此毫不在意,余青也由衷地愿意相信这番话语。
可相信归相信,心底的心结终究难以彻底解开。
很多时候旁人坦然释怀,不代表自己便能轻易放下,独处之时难免会暗自揣测,对方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仅仅为了顾及自己的情绪,刻意佯装无所谓。
这份答案无人能够知晓,也包括符依,因为她从不会耗费心思纠结这般无谓的心事。
好在余青现在也不会沉溺于无谓的内耗之中,偶尔心生感慨警醒自身便足够,不会任由自己深陷其中停滞不前。
后面还有不少琐事等待处理,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困在过往的心结里原地徘徊。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讨厌我什么的。”
余青稍稍缓和语气,驱散了心底沉郁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把对符依的那份满心眷恋,尽数转嫁到我的身上。我清楚符依的性子冷淡,向来不会回应旁人的情意,对于自己不在意的人与事,更是淡然疏离。”
她稍作停顿,坦然道出心中所想。
“这些话或许有些伤人,可其中道理,你心里远比我更加清楚明白。”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拂而来,裹挟着初春独有的清冽寒意,拂过脸颊,带来丝丝清爽。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天地,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落地面,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影,远处的停车场内,车辆零星停放,在沉沉夜色里静静伫立。
余青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已然是晚上七点多钟。
这个时辰,医院里往来的行人已然稀少,忙碌一天的医护人员大多下班归家,唯有她们二人,依旧伫立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之下。
“总而言之,不管是我自作多情多想也好。”
余青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身旁的周敏,暖黄的光线温柔勾勒出她清晰的眉眼轮廓。
“还是…别的什么。”
“从经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好吗?”
坦然说完心底所有想法,余青静静望着周敏等候回应。
周敏同样抬眸回望她,四目相对,夜色之中气氛安静默然,如同两盏静静伫立的灯火,不远不近,分寸分明。
余青心中一直暗自揣测,周敏对自己这般格外深厚的情意,多半皆是源于那张酷似符依的脸庞。
毕竟,她实在无法相信,短短半年朝夕相处的时光,足以让对方生出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真心。
她知道自己没有这种魅力,就连同样朝夕相伴相处许久的林薇,心中依旧藏着算计与权衡,平日里的温柔相待,背后皆是暗藏的目的与试探。
可周敏全然不同,她的真心纯粹直白,待人热忱毫无私心,从不奢求任何回报。
也恰恰是这份太过纯粹的真心,才让余青愈发觉得虚幻不真切。
世间所有的偏爱与温柔,向来都该有缘由可循,她寻不到这份真心的由来,便只能暗自认定,周敏倾心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自己,不过是依附在这张面容之上,那份属于符依的影子罢了。
而拥有同样面容的自己,给予了符依所不曾给予的回应。
选择了欺骗。
“现在和你说这些心里话,实在抱歉。”
余青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淡淡的歉意。
“我只是觉得,在后面这段紧张的时期,我们还要一同共事相处,如果依旧维持之前那样的暧昧模糊的相处模式,终究是不行的。”
“而我也始终相信,听完我的心里话,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意,做出我所期待的选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