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依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房间很大,感觉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一些,也许是太久没回来了,小时候觉得狭小的空间,如今看来竟有几分空旷。
天花板很高,一盏水晶吊灯垂下来,灯光是暖黄的,却照不到每一个角落,靠墙的地方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地面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质感。
符正宏就坐在房间正中的那把太师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划着,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半敞着,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儿。
二郎腿翘着,脚尖轻轻晃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悠闲自得的气息,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的富家翁,半点没有即将与女儿对峙的紧张感。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迅速堆起了笑意,自然而然地就浮上了眼角眉梢。
他把手机放下,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身体微微前倾,两条腿从翘着的姿势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符依。
“哎呦,我的小依回来了!”
符正宏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快,快过来,让老爸好好看看你,这都多久没见了,瘦了没有?”
他说着便伸出手,朝符依招了招,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符依站在门口,目光从符正宏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然后落在房间侧面的那张红木长椅上。
长椅是实木雕花的,椅背上刻着缠枝莲纹,坐垫是大红色的绒布,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磨得微微发白。
那是她小时候常坐的位置,母亲坐在窗边看书,她就坐在这张长椅上,抱着一个布偶,两条腿晃来晃去。
符依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不慢,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没有走向符正宏,而是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条案前。
条案上放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壶身温润,看得出是经常使用的物件,旁边有一个保温桶,里面盛着热水。
符依拿起茶壶,打开壶盖看了看,里面还有些茶水的,但也没剩多少。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水倒进去,温热的雾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将茶水倒进一只白瓷杯里,端起后转身,走到长椅前坐下。
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搭理符正宏一下。
符正宏的手还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重新翘起二郎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
“怎么到家了还冷着脸?”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是谁又惹我家小依生气了?告诉老爸,老爸去帮你报仇。”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作势要站起来。
“您老坐在那里就行。”
符依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很平。她没有看符正宏,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瓷杯上,看着水面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散去。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是普通的龙井,泡得久了,有些涩。温度倒是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感觉不如余青冲的香飘飘。
那个笨蛋每次冲奶茶都要倒两包粉,搅啊搅的,搅半天,然后双手捧着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但她其实不爱喝甜的。
符依将茶杯放在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符正宏身上。
符正宏正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挂着,眼角已经有一些纹路,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扬。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但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眼睛里没有任何被拒绝的尴尬或恼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慈爱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符依收回目光。
想想也是。
如果符正宏这么轻易就能被激怒,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对手没交过手?一个小小的下马威,对他来说大概连搔痒都算不上,甚至连眉头都不值得皱一下。
这次回来,嘴上是说要在家族中立足,要扳倒符正宏。
还跟余青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让她不要担心。
可说实话,符依心里清楚,她没有多大的把握。
不是自贬,是实话。
符正宏在这座宅子里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他的人脉、他的资源、他对家族中每个人的掌控,都不是她凭借几年的江州历练就能撼动的。
她手里的确有一些底牌,但符正宏手里有多少底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对方的底牌一定比她多。双方都没有亮出来的东西,谁的多,谁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符依的胜算,大概只有两成。
如果能获得更多家族成员的支持,胜算应该还能再高一些。一成,或者一成半。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超过四成。这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数字。
只是,为了余青,她不得不将未来的对决提前到现在。
符正宏等不了了,她也没办法接受有这么一头野狗在自己和余青身边环伺。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符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坐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作势要站起来。
“一会儿的晚宴我就不去了。后面几天的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符正宏,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院子的路灯已经亮了,光晕一圈一圈的,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符正宏没有回答。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那层慈爱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暗涌着,看不到底。
符依正要起身,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了开来。
“呦,小依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身材瘦削,看起来有些阴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经嘴角挂着一副笑呵呵的表情。
符明轩的父亲,她的大伯。
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表面上看起来是来找符正宏谈事情的,脸上那副“偶遇”的惊讶表情演得很真,但假的就是假的。
符依一眼就看穿了,他估计一直都在等这个时机。在等她在的时候进来。
“大伯。”
符依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语气淡淡的,和叫一个陌生人没有太大区别。
但总归还是叫了。
从进这个房间到现在,她没有叫过符正宏一声“爸”,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称呼都没有。
按理来说符依对这种小手段一向不怎么感冒,但只要能恶心符正宏,她就乐意为之。
至于大伯听了这声称呼会是什么感受,符依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声“大伯”落在符正宏耳朵里,会是什么味道。
她不需要回头去看符正宏的表情,她猜得到。
估计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符依的声音从长椅上传来,然后她站了起来。
同样的句子,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和之前一样平淡,没有任何变化,理了理衣领,然后迈步往门口走去。
只是大伯却没有让开。
他站在门口,身躯把半边门框都挡住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但脚下的位置纹丝未动,像一堵墙。
“哎呀,急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语气。
“这么久没见,大伯还没好好看看你呢。来,让大伯看看,瘦了没有?”
他说着便抬起手,朝符依的脑袋伸过来。像一把扇子,朝着符依的头顶落下来。
最终,大伯的手悬在符依头顶上方,在还有一拳的距离时,突然停住了。
符依没有躲,也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下往上,落在大伯的脸上。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那眼神,和大伯记忆中的另一个眼神一模一样。
很多年前,符正宏还年轻的时候,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有兄弟情谊,还没有因为利益生出罅隙。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悬着的他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符依两秒,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很慢,手最终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有放弃那个意图,只是暂时收起来了。
符依从他身边走过。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依旧敞开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有些刺眼。
大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礁石。
阴沉,晦暗,带着一种被冒犯了却没有发作的隐忍。
他转过身,看向符正宏。
符正宏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白瓷茶杯,杯盖轻轻拨着茶沫,发出细碎的瓷响。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色,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淡淡的。
“你儿子没出息,怎么你这个老东西也越活越回去了。”
符正宏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没有看大伯,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的方向,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弧度。
大伯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走到符正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
茶梗进了嘴里,他皱着眉吐出来,吐在地上。红木地板上多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也不在意。
“你那个女儿,胆子不小。”
大伯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胆子不大,怎么当我的女儿?”
符正宏终于收回目光,看了大伯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高深莫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晚宴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该到的都会到,不该到的,一个也不会来。”
符正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