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水流顺着发丝滑落，淌过肩头，一路冲刷至脚底。
滚烫的水汽层层包裹身躯，恍若是被一双温柔的臂膀牢牢相拥，让余青不由自主回忆起符依的怀抱，也是这般温热安稳，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与疲惫。
水流冲刷带走一身的疲惫，也稍稍冲淡了积攒多日的思念与烦忧。
余青静静伫立在水幕之下，消磨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指尖皮肤被水泡得微微发皱，才关掉花洒，拿过浴巾擦干身上水渍，换上那一身粉色兔子睡衣，缓步走出浴室。
客厅依旧维持着方才静谧的模样，外卖骑手已经将餐品放置在门外鞋柜之上，密封保温袋牢牢锁住温度，拆开袋子之后，白粥还保留着温热，咸菜分装在精致的小塑料餐盒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
余青将粥与小菜端到茶几之上，屈膝坐到沙发上，掀开粥盒的盖子。
米粒经过长时间熬煮完全开花融化，米汤和米肉交融在一起，表层凝结一层薄薄细腻的米油。
她拿起小勺慢慢舀起米粥送入口中，温度温润适中，软糯绵密，裹挟着大米原生淡淡的清甜。
一口一口细细咀嚼，仿佛在细数碗里一颗颗饱满的米粒。
吃到中途，还是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刷新聊天界面，符依的对话框依旧静止如初，没有新消息传来。
余青叹了口气，放下手机，重新低头小口喝粥，脑海不由自主描摹出京城晚宴此刻的画面。
偌大冷清的符家老宅宅邸，晚宴宾客云集，人人脸上挂着客套虚伪的笑意，暗地里互相盘算算计。
符依周旋在人群之间，素来不喜应酬寒暄，脸上大概不会有多余的笑容，也不会放任自己暴饮暴食。
估摸会掐算好合适的时机，从容起身告辞，一句尚有私事处理便利落离场，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她的性子，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又或者，她根本不会参加晚宴，因为她一向不喜欢和自己看不上的人表露什么情感。
她除外。
一念及此，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悄悄爬上唇角。
一碗白粥尽数喝完，收拾好餐盒打包丢进垃圾桶，站起身舒展腰身伸了一个懒腰，睡衣下摆轻轻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腹。
疲惫感彻底席卷全身，漫长繁杂的一天终于走向尾声。
余青走回卧室，掀开被褥躺进被窝之中，只露出一张脸颊在外，手机静静搁置在枕头侧边，屏幕漆黑沉寂。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老宅，静谧的长廊铺着厚重地毯，隔绝了大半脚步声。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少女身形踌躇着踏进房间，符依抬眼望向来人，一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子落在少女脸庞上，一向清冷寡淡的面容之上，悄然掠过一丝意外。
“符芷？”
低沉平缓的嗓音打破室内沉寂，时隔数年再度被堂姐准确唤出名字，符芷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松懈下来。
眼前的依姐早就褪去了年少时温和的模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长久身居博弈纷争里沉淀出来的压迫感，沉甸甸笼罩着整个房间，让她不由得心底发怵。
她攥紧手心，勉强鼓起勇气，将此行的来意缓缓道出。
“依姐，伯父让我来请你下楼赴宴，家族里的长辈宾客基本已经全部落座就位了。”
话音落下，符芷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一颤。
在符依沉静的注视之下，她莫名回忆起早年严苛的舞蹈老师，对方素来极为苛刻，但凡动作出现分毫差错，便会迎来一场不留情面的斥责。
此刻的目光算不上凶狠，可无形的威压，却和当年那种窒息感格外相似。
“嗯。”
符依只是淡淡应下一个单字，情绪没有丝毫起伏，迟迟没有动身的迹象。
眼看着符芷依旧伫立在原地没有离开，她再度抬眸，视线重新落回到少女局促的身上。
被逼得没办法，符芷只能硬着头皮补充后半句话。
“伯父吩咐，要我陪同你一块儿过去。”
潜台词不言而喻，倘若符依执意不肯出席这场晚宴，那么身为传话人的她，也没有单独赴宴的资格。
一瞬间符依便看透了符正宏心底盘算的算计。
刻意拿一个小辈当做筹码，变相裹挟自己，企图利用晚辈制造道德枷锁。
一旦她狠心拒绝，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家族，旁人便会借机非议她性情孤僻冷漠，就连年幼的堂妹都不愿体恤照顾，一点点蚕食掉她在家族之中仅存的人心与口碑。
心底泛起一声漠然的嗤笑，手段拙劣又狭隘，偏偏十分贴合符正宏一贯的行事风格。
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今晚无论如何都不会踏入那场鸿门宴。
她此番回京，算是一众宗族子弟里面归来较早的一人。
其余旁系子弟大多尚且滞留在外地，打算临近春节才陆续返程。
这么一算就能看得透彻，今夜这场晚宴，俨然就是符正宏专属的私人阵营聚会。
纵然她手中攥着不少可以制衡对方的证据与黑料，可孤身一人直面一群抱团的对手，局势会极度被动。
一旦彻底撕破脸面陷入对峙，最后的结果几乎可以预判，只是看对方需要花费多久，一点点蚕食、剥夺她手里所有的话语权与根基。
没必要主动踏入对方精心布置好的包围圈里。
思绪转瞬收拢完毕，符依抬手取出口袋里的黑色车钥匙，精准朝着符芷的方向抛了过去。
“会开车吗？收拾一下，跟我出去吃饭。”
说完之后，她径直从符芷身侧擦肩而过，完全没有等候少女答复的意思，步履平稳沉稳，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缓步走去，大衣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毅然决然地推开老宅这场暗流涌动的晚宴纷争。
金属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符芷手忙脚乱伸手承接，钥匙在指尖弹跳几番，才稳稳落入掌心。
她抬眸望着符依毅然决然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酝酿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完整诉说，符依已经擦着她的肩头，径直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迈步走去。
大衣长款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摇曳晃动，一副完全不在意后续劝阻与问话的淡然姿态。
符芷短暂愣神几秒，立刻回过思绪，连忙小跑快步追赶上去。
“我确实可以开车，但是……”
她的语气夹杂着忐忑不安，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现在私自离开老宅外出用餐，会不会不合礼数？伯父那边的晚宴宴席，恐怕会心生不满。”
后半段顾虑的话语还没有尽数说完，便硬生生停滞下来。
符依缓缓侧过脸庞，淡淡朝她瞥来一眼。目光清淡平和，没有怒意，也没有多余情绪，可仅仅只是简单一眼，就让符芷剩下的话语尽数哽在喉头，再也无法吐露半个字。
这个眼神她记忆深刻，早在年少时期就已经见识过。
几年前在书房之内，她偷偷观望符依批阅一些文件，彼时对方也是这般神色沉静，目光淡漠清冷，落笔签字的时候字迹沉稳有力，一举一动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老练。
符芷心里一直觉得，这位堂姐从来都像是一柄妥善收纳在剑鞘里的利刃，平日里收敛锋芒，气质安静疏离，如若不见出鞘的瞬间，永远无法估量潜藏在身躯之下的魄力与锐利。
她默默把满腹的顾虑吞咽回去，握紧手里的车钥匙，亦步亦趋跟着符依踏入空旷辽阔的地下车库。
车库光线依靠声控灯感应触发，两人脚步踏进去的瞬间，一排白炽灯次第逐一点亮，惨白耀眼的灯光铺满整片停车区域，空旷的空间将脚步声放大，回荡在四壁之间。
符依径直走到黑色轿车的车身旁，拉开车后排车门落座进去。
符芷伫立在车外，望着紧闭的后排车门沉默片刻，随即绕到驾驶位，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仔细调整座椅和后视镜位置，平稳启动车辆引擎。
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在密闭车库缓缓响起，车辆缓缓驶离停车位，朝着出口通道行进。
感应闸门在车灯的照射之下自动抬起，轿车稳稳驶出符家老宅大门，穿过两旁栽满梧桐的林荫道路，转过街角之后，彻底离开了这座规矩森严、处处充满算计的老宅。
压在心头的重担稍稍卸下，符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放松几分。
视线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后排的身影，符依靠在车窗边，脑袋微微歪斜，侧脸迎接着不断掠过的路灯光影，忽明忽暗，周身萦绕着一层与世隔绝般的安静疏离。
分不清是闭目小憩，还是沉浸在独自的思绪之中。
符芷很识趣地保持安静，专心把控着方向盘开车前行，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如今的堂姐，和记忆里年少的模样已经慢慢拉开差距。
褪去了年少青涩，心思愈发深沉内敛，宛如一口深井，伫立在井口只能看见表层平静的水面，根本窥探不到幽深的井底。
她无法分辨，水面倒映出来的模样，究竟是真实的符依，还是漫长岁月层层伪装之后的假象。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