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指尖捏着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推，整片浓稠的夜色顺着敞开的门缝顺势涌进屋内，屋子彻底陷入一片安静的漆黑之中。
脚步迈进门的瞬间，玄关感应灯受到动静触发，倏地亮起一团昏黄温润的光晕。
朦胧的光线堪堪笼罩住整片鞋柜区域，角落里那一盆绿萝静静伫立着，修长的枝叶自然向下垂落，叶片表层被养护得油光发亮，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之下，晕开一层浅浅莹润的光泽。
她弯腰褪去脚上开车时换上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抬手将串着吊坠的家门钥匙丢进鞋柜上方镂空的藤编小篮里。
金属钥匙碰撞篮筐，叮铃一声清脆的响动炸开，在空旷寂寥的客厅来回回荡，过后又飞快消散在静谧里，愈发衬得整栋屋子格外冷清。
余青看着昏暗的屋子，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抬手去按下客厅主灯的开关，任由窗外街边路灯倾泻而来的冷光充当仅有的光源。
缓步穿过狭长的玄关，一步步走到沙发跟前，她将身体重重陷进柔软厚实的沙发深处，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瞬间卸下全部压力，连日堆积的疲惫顺着骨骼缝隙缓缓蔓延开来。
手机安静躺在掌心，屏幕的微光幽幽亮起，定格在她和符依的聊天对话框页面。
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两个小时之前，现在还没等来符依的回复。
余青目光定定落在她发的那两行字迹上面，视线久久没有移开，胸腔里缓缓溢出一声轻叹。
比起浓烈的失望，心底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让人无奈的落寞。
明明理智清清楚楚明白，远在京城的符依深陷繁杂家事与应酬，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闲聊，心底也十分体谅对方的难处，可细碎的失落依旧一点点积攒堆砌，如同盛满清水的玻璃杯，水位濒临杯口，没有彻底倾覆，却时时刻刻处在快要溢出来的临界点。
算了，不看了。
一边想着，她一边将手机轻轻搁置在沙发侧边的扶手之上，后背向后倚靠在蓬松柔软的靠垫里，仰头放空目光望向雪白平整的天花板。
符依走后，整间屋子安静得过分，冰箱压缩机持续运转，发出一阵低低嗡嗡的嗡鸣，和远处主干道车流驶过的轮胎摩擦声响交织在一起，拼凑成深夜独有的白噪音。
厚重窗帘并没有完全拉拢闭合，留出一道纤细狭长的缝隙，路灯银白色的光线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切割出一道细长明亮的白线。
余青怔怔凝望着那一道光亮，思绪纷乱飘忽不定，脑海里万千念想此起彼伏，可没有一件能够牢牢攥在手心。
零碎的思绪宛若澄澈水底不断上浮的气泡，冒出来转瞬破碎消散，新的念头紧接着再度浮现，反反复复，缠绕成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突兀的肚子咕噜声打破了寂静，清晰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余青微微低下头，看向似乎有些干瘪的小腹，抬手点亮手机屏幕，时间赫然定格在晚上八点半。
结束全天繁杂的工作之后，她便打算径直驱车返程，结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面又一路奔波回到家中，此刻胃里空空荡荡的，干涩而又空虚，宛如一口枯竭见底，早已干涸无水的深井。
从前符依还留在江州，陪伴在她身边的时候，无论她加班到多晚，推开家门总能嗅到厨房里温着食物的淡淡香气。
有时候是软糯白粥，有时候是一碟调味清淡的小菜，更多的时候，符依会静静守在餐桌旁，等着她归来，两个人并肩落座，一同享用属于夜晚的晚饭。
但是现在，厨房冷冰冰一片，灶台没有一丝余温，砂锅、汤锅整齐地空置在橱柜之内，冰箱内部也只剩寥寥几瓶瓶装矿泉水。
余青靠着沙发软垫静坐片刻，绵长的孤单萦绕心头，她缓缓坐直身子，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上下滑动界面来回翻看菜单，川菜，粤菜，火锅，还有各式简餐琳琅满目。
翻来覆去斟酌许久，味蕾隐隐生出想吃东西的欲望，心底却又提不起半点兴致。
究其根源，并不是菜品不合胃口，只是孤身一人用餐，再美味的饭菜，也少了分享的意义，吃起来索然无味。
几经犹豫取舍，她最终敲定一份白粥搭配一小碟爽口咸菜。
订单结算金额将近二十元，其中配送费用几乎占据了总价的一半。
望着屏幕里的订单明细，一抹无奈又浅淡的笑意浮现在唇角。
明明自己动手煮粥，食材成本仅仅只需要几块钱，她却情愿花费额外的开销，依靠外卖送来一碗温热的粥。
人好像总会在独处的深夜，做出这种理智之上、情绪之下的选择。
下单完毕之后，余青把手机搁置一旁，静静倚靠在沙发上等候外卖骑手送达。
而在漫长的等待过程里，那份萦绕不散的迷茫感再一次爬上心头。
这份迷茫无关宏大缥缈的未来前路，如今纠结的，只是大把空余的时光该如何妥善消磨而已。
白天堆积的公司事务，在下班之前已经全部处理收尾。
虽然这一天公司接连生出不少波折，一名员工超负荷工作骤然体力不支晕倒入院，还有和周敏彻底摊牌。
所幸两件风波都平稳妥善化解，后续细碎繁杂的收尾工作，也全权托付给周敏。
余青十分信赖周敏的处事能力，除却捉摸不透的感情问题之外，对方向来稳妥靠谱，从来不会交付令人失望的结果。
在所有人和事之中，符依依旧是占据她心底最重分量的存在。
牵挂时时刻刻盘踞在思绪里，可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余青无数次萌生动身奔赴京城的念头，无数次盯着冰冷的聊天对话框胡思乱想的时候，这个想法都会愈发强烈。
倘若此刻自己身在京城，起码可以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能够在符依应酬疲惫之时递上一杯温水，在她被家族琐事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稳稳站在她身旁。
念头终究仅仅只是念想而已。
符依的性子素来坚韧要强，习惯独自包揽所有压力与磨难，习惯性把余青划分进需要悉心呵护的一方，并不会愿意让她奔赴京城，一同卷入错综复杂的家族纷争里面。
余青完全能够理解这份小心翼翼的保护，只是理解之余，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阵难以抹平的酸涩与难过。
除去这些牵绊心事，还有春节返乡过年这件事，也悄然压在了她的心上。
前几天余淼也发来消息，告知自己已经交往了男朋友，春节前夕会安排双方家长聚餐会面，作为弟……妹妹，余青理所应当要到场赴宴，如果她有时间的话。
余淼还特意细心地在消息里给“妹妹”这个称呼加上了引号，简简单单两个字，所透露的意思似乎并不那么友好。
余青也没在意，毕竟变身这种事情一直以来都不是她的抗拒的事情，反而是她一直以来都十分期待的。
思绪往下延伸，一个崭新的问题突兀地闯入脑海，如果自己春节动身返回老家过年，那周敏呢？
往年春节的时候，周敏几乎都会追随在符依左右，符依落脚在哪里，她便会在不远的地方安顿下来。
但是今年局势却全然不同，符依远赴京城处理家族事务，并没有带上周敏一同离开，而周敏也没有打算继续追随对方，选择留在江州，稳稳守在了余青的身边。
一旦自己动身回乡过年，那间公寓便只剩下周敏一人独自度过除夕新春。
如果安排她和林薇结伴过节，显然并不合适。
林薇有着完整温暖的阖家团圆，必然要回老家陪伴亲人。
并且周敏和林薇的关系十分微妙，虽然算不上互相厌恶敌视，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如同两条平行延展的直线，终生无法交汇靠拢，也不会彻底疏远割裂。
思虑再三，余青点开和周敏的聊天对话框。
最新一条聊天记录，定格在她发消息给周敏的时候，周敏只发送了一个“好”字。
分别之前她已经把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坦诚二人只能够止步于挚友，无法跨越友情走向更进一步的关系。
余青原本预想，周敏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消化这份答案，起码一两天之内，不会轻易主动搭话。
可消息发送出去仅仅三秒钟，对话框立刻弹出了对方的回复，干净利落，一字一句映入眼帘。
“在家里等你回来。”
余青怔怔地睁大双眼，反复来回重读这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
没有什么模棱两可的待定说辞，直白的话语仿佛这场等候早就已经敲定了一样，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无论最后余青要不要回老家，周敏都会守在公寓之中，安静等候她归来。
心头瞬间五味杂陈，脸颊垮了下来，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反反复复编辑文字，又一次次全部删除。
她想开口规劝，希望对方不要再执着等候，然后重申一遍彼此之间清晰的界限，告知这份执着会给自己增添无形的压力。
可是斟酌许久，最终一字一句都没有发送出去。
几番挣扎过后，余青只淡淡地回复了一句。
“你自己注意安全。”
按下发送键之后，她将手机随手扔到床尾柔软的床垫上，整个人直直向后仰面躺倒。
床垫承受住力道轻轻上下起伏弹跳两下，身子安稳落定，宛如一叶漂泊在湖面的小舟，晃动过后慢慢归于平静。
她抬起手背轻轻盖住眼眸，密闭的黑暗里，耳尖滚烫灼烧，脸颊泛起一层燥热，就连平稳的呼吸节奏，都不由得稍稍急促起来。
在床上辗转翻过身子，把整张脸深深埋进蓬松柔软的枕头里，闷闷的小声哀嚎被棉絮吞噬大半，只剩下细碎委屈的声响在胸腔震荡，肩头微微轻轻发颤。
“她怎么一点都不听劝啊！！”
片刻之后，余青缓缓抬起脑袋，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郁结在心口的烦闷气息，再次平躺下来，目光空洞地望向洁白平整的天花板。
单调干净的顶面像一张空白的信纸，纷乱的思绪轮番涌上脑海，一桩桩一件件缠绕在一起，将心绪搅得杂乱无序。
她忽的坐起身，脚步轻缓走到立式衣柜跟前，拉开木质柜门，伸手取出一套珊瑚绒材质的粉色睡衣，衣身印着小巧玲珑的兔子印花。
她将睡衣抱在怀中，迈步走进水汽还未散尽的浴室。
拧开花洒开关，滚烫的热水源源不断倾泻而下，氤氲的白雾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住整个狭小的浴室空间。
雾气朦胧，蒙上整块镜面瓷砖，潮湿温热的空气将她完整包裹。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