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吗？”
艾莉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后又赶紧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她特意用手指轻轻的揉了揉索洛尔那带着些黑眼圈的眼睛，就为了遮挡住他视线中她一瞬间的变脸。
“嗯，不过不是什么噩梦，别担心。”
虽然艾莉用手指遮住了，但是她那口中两个字的颤音索洛尔还是捕捉到了。
他当然是想着稍微示弱一下让艾莉在意一下自己，但是真的因此而担心就不好了，所以在说这噩梦的时候，他也就是轻松的一笔带过了。
索洛尔真的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梦而已，毕竟梦这种东西总是东一下西一下的，天南海北的到处乱做，上一秒还在床上躺着，下一秒可能就去哪个悬崖玩蹦极了还完好无损的落地，所以梦这种东西，索洛尔从来不当真，只当做是平凡的生活中的一点魔幻的填头。
只有艾莉知道那不是梦。
大树，是他们小时候的那棵大树。
他小时候总会在那里一起看书，一起画画，一起幼稚的讨论未来的人生大事，甚至有的时候还会爬到树上掏鸟窝。
在这个世界中身为艾莉的她是没有这份经历的，体弱多病的她一直都待在房间里，和索洛尔的见面一直都在卧室或者大厅，小时候怕被风吹，连在后花园见面的机会都很少，有关那棵树的也就是在上一个世界的他们小时候——那棵树下发生的太多了，他们作为朋友的时候在那颗树下，他们决裂的时候在那颗树下，偶尔，他们都会在那棵树下驻足，只不过彼此都不愿意让对方知道，他们在早就是敌对状态的时候，还待在那棵树下回忆着那些可笑却又真实的过去。
还有阳台和火焰……是啊，那不就是最后吗。
最后的那一场大火，还是最后在天台的决斗。
哥哥，我很开心你记住了我送给你的那场盛大的烟火秀，也很开心你应该记住了我从天台坠落的那一瞬间。
但是——别想起来。
你记住的不应该是这个。
“这样啊，需要我告诉后厨给你准备点安神的食物吗？”
“不用，你偶尔来看看我——我就觉得挺好了，看到你还健康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艾莉的眼眶突然酸了。
可能是来自于“索洛尔可能要恢复记忆”的恐惧，也可能是因为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直击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她可以用从容的姿态面对皇兄所有的冷嘲热讽，唯独没办法面对这种真诚的关心。
“比起让我好好休息，更应该好好休息的应该是你，你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和父皇都很担心你，我……经常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了，但是可能你我都太忙了，我一直都见不到你……所以有的时候，如果你觉得你的身体好多了的话，就来看看我，让我知道你越来越健康了。”
索洛尔的这些话都是最真诚的，真诚到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有些脸红。
关心的话永远是亲人之间最难说出来的，有点像奇怪的“亲情羞耻”。
明明在心里，他是最担心她的，但是这种温柔到骨子里的话他却几乎没怎么表达过，不是没想过，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现在，他终于见到了艾莉，也能鼓起勇气把这话说出来了——得说啊，好不容易见到了……得说出来啊。
他对那些贵族都能嘘寒问暖，为什么对自己的妹妹反而说不出口呢。
他可是她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
“……嗯。”
艾莉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下这个“嗯”字的，她的头缓缓的低了下去，手也垂了下去，他们的身高差足以让索洛尔看不清低着头的她的表情。
“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点累了——”
艾莉的体力，索洛尔还是知道的，而且不仅知道，还有点来自于兄长的保护过度，艾莉不过是在这站了一会而已，索洛尔就觉得艾莉应该是累了，打算让她赶紧休息一下。
虽然他想见艾莉，想和她聊天，想和她一起吃晚餐，但是一切都要关照着艾莉的身体来，哪怕想要说的再多，也不能让艾莉累着。
……我有很多话要说，艾莉，不过……我们的时间不还有很多吗？等你好起来了，我会跟你说三天三夜的。
“皇兄。”
索洛尔的话还没说完，艾莉就先一步的唤住了他。
“皇兄……你也要好好的。”
“嗯，当然了，等你恢复健康了，我就找父皇批个假，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一定要好好的，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开心……幸福，都要……站在最高点，完成你的理想，你要成为——你所理想的，大家理想的王……”
“……”
艾莉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索洛尔楞了一下。
她还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了她那头金色的长达，遮住了她粉色的眼睛。
“成为皇帝这种事还早着呢……父皇还年轻着，我想他也在等你好起来……”
索洛尔有些楞，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犹豫的回了这些话。
“嗯。”
艾莉应着，垂下的手缓缓的动了起来，但是却在马上就要触碰到索洛尔的手的前一秒抖了一下，停了下来。
“皇兄。”
“嗯。”
索洛尔低下头，看着艾莉那欲碰又止的手。
她停了下来，他也跟着顿了一下。
但是在他的手想要伸出去迎接的时候，艾莉已经转过身去了。
“我——有点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只会。”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却只碰到了她的发尾。
“啊……好。”
索洛尔尴尬的站在那，看着转身离开的艾莉，指尖擦过的冰凉在那一瞬间是如此的明显，可是却在一个呼吸之间，那份触感便被手指的温度的吞噬了。
他握住拳，却也没能留住最后的余温，只剩下几个墨点顽固的印在自己的指节上。
回过神时，艾莉已经走了。
她走出她的房间，走出他的庭院。
因为拥有着下一站的目的地，所以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脚发疼，腿发软，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每一声粗气都喘的她肺子干疼。
“——嗯？皇女殿下？”
当瑞琪儿看到艾莉急匆匆的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她赶紧给艾莉倒了一杯茶，还准备了一张留给她擦汗的手帕，但是艾莉却对这些没有任何兴趣。
她带着急躁的喘息，双臂拄着桌子，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身形。
“你的……你的那个，那个什么——为了治疗我而用的炼金术的药……”
“嗯？药一直在用的，殿下，只要您保持良好的心情，您的身体肯定——”
“停了。”
“什么？”
瑞琪儿本来以为她是来问这些药的效果或者疗程之类的，但是艾莉突然说出来的这两个字，把瑞琪儿弄得一愣。
“您是说……”
“把药停了。”
“可是——可是您的身体状况是在糟糕，这些药已经属于吊着您一条命了，如果您擅自停药的话——”
“我说停了！”
艾莉根本不想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她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拍的她的手发疼发肿，手臂也跟着颤抖。
“可是……”
瑞琪儿还想在说什么，毕竟艾莉的身体在之前几乎已经虚弱到了“不治之症”的程度了，如果没有瑞琪儿的药吊着的话，可能前段时间就过世了，这段时间算是有瑞琪儿在，才算是留了一条命，甚至还能正常的吃饭睡觉下床散步，这对一名医生和一个绝症患者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但是……
“您……”
她抬起头，看到了。
看到了这个总是在想着什么，总是带着从容笑容的皇女，如今涨红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手用力的在桌子上蜷了起来，浑身都在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
啪嗒。
最后，终于是在一个急促的呼吸下，眼泪划过脸颊，落在了桌子上，打深了木头的颜色。
“……您怎么了？”
“闭嘴。”
艾莉站直身子，粗躁的一把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把药停了，只有你我知道，不想死的话，就按照我的话做——”
她看向了瑞琪儿，眼泪把她的眼睛泡的通红。
“不然，我就直接杀了你。”
在这一秒，瑞琪儿在这个正在哭的小姑娘的身上，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