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艾莉”打小身体就不好。
她不是足月降生的,她母亲怀了她不到八个月就把她意外的早产生了下来。
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她要活不下去了。
不过,艾莉最后还是顺利降生了。
皇宫的医师紧张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下来了,皇帝和虚脱的皇妃幸福的看着襁褓中的女儿,隔壁屋子里摇篮车中的哥哥也不哭了,稚嫩的小手抓着奶娘的袖子,就像是想要去看一眼自己刚降生的妹妹。
艾莉她啊,是在众人的期待与祝福中降生的。
众人也真心的希望她能够长命百岁。
他们希望她的童年充满着美好的回忆。
他们希望她能够在众人的爱护中长大。
他们希望她能够找到自己的挚爱,组建幸福的家庭。
他们希望她的一生都是甜美的,就像是放满糖果的蛋糕。
他们希望她开心,健康,快乐,幸福。
“殿下……您……”
瑞琪儿看起来还在据理力争,毕竟她是炼金术师也是医生,她不想看到一条人命折在自己的手中,用药也好用炼金术也罢,别管什么其他的问题,能够活下来才是最主要的,只要能够活下来,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解决那些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不用说了。”
艾莉打断了瑞琪儿的话,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我知。”
几次的深呼吸之后,艾莉的状态看起来平稳了一些,她的眼睛还红着,但是眼神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带着紧张与急迫了。
“还需要我重复吗?”
“不用了,殿下……”
听到这样的答复之后,艾莉便没有在说话,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瑞琪儿在原地呆愣了一会,见着视野中不再见到艾莉的身影之后才敢长舒一大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坐回了椅子上。
说实话,瑞琪儿不怕死。
对她来说,“死亡”这个词其实很遥远。
她早就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和自己能够完美匹配的备用身体,哪怕这具身体的心脏被掏出来,她的意识也能够去往下一个身体继续活着。
所以,在艾莉对她说出这样的威胁的时候,她更多的是惊讶——为什么?
一个妙龄少女,竟然不肯继续被医治,任由绝症蔓延最后年纪轻轻就死掉?
为什么?
一般来说,这种如同花一般的少女,都应该十分珍惜自己的青春才是,甚至可以夸张一点说,现在完全是艾莉的黄金年龄,就算死也要等老了,人老珠黄了之后再死啊。
现在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身上的病症也不是什么无法医治的——
“……”
“……啊。”
是因为……药的副作用吗?
炼金术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拥有着神奇的功效,治疗绝症这种事只要有时间有足够的资金,都不成问题。
当然,也就会有一点神奇的副作用。
对于瑞琪儿这个炼金术师来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而玄学其实就是没研究明白的科学。
意识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信号,灵魂也是同理,还有那些记忆之类的——本身就是人类暂时没有办法完全研究明白的精神信号。
治疗艾莉的炼金药物的副作用就是可能会从她的脑袋里挖出来一些来自于过去的信号,而且还会影响自己身边的那些人——
“……”
“唔嗯……”
“呼唔嗯……🤔”
——我和她以前见过吗?
瑞琪儿其实一直都有些在意,艾莉是怎么知道她众多名字中其中的一个“瑞琪儿”的。
虽然她确实使用过这个名字,但是……她是通过调查得到的吗?
还是说,就是简单的——因为她记得。
“呼……天啊。”
大概是因为“上辈子”的一些缘分,艾莉可能认出来她了,但是……她自己却对艾莉没有什么印象。
自己上辈子遇到过这种……嗯……这种有点心理问题的皇女吗?
……完全没印象啊。
唉……头疼。
……
……
另一边,走出瑞琪儿办公室的艾莉,因为刚刚激烈的情绪而开始头痛耳鸣,她的脑海中满是吵闹的嗡鸣声,眼眶也因为刚刚的泪水而酸痛起来,风一吹,疼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有些踉跄的扶住了旁边的树木,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省的一会又有什么侍女过来问她怎么了。
虽然她知道那些侍女肯定为了关心她才会过来的,但是现在的她,更想安静的待上一会。
“——殿下?”
但是没想到,她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其他人的目光和善意的关怀。
“……你怎么在这?”
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弗尔斯。
“刚刚离开殿下的办公室之后我去了一趟皇家骑士训练场那边,作为现在的代理团长,我有必要替艾格迈德先生检查一下他们的日常训练,以能为陛下和二位殿下带来更好的保护。”
骑士团的一部分精英都在皇宫里,他们属于皇家,也属于骑士团,弗尔斯现在是骑士团里最大的领导,自然是可以来这里看看他们平常的训练的,不然真出事了,那就是掉脑袋的重罪了。
“……”
艾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脑海中的耳鸣还没有完全散去,那些话在她听起来有些模糊。
“您需要……帮助吗?”
弗尔斯向前迈了半步,但是出于礼貌他并没有真正的走到艾莉的身边,而是始终的保持着一个社交距离。
“我需要安静。”
“……😧……😕”
艾莉的话说完,弗尔斯真就把嘴闭上了,甚至连个回应都没说。
艾莉缓了一会之后,觉得比刚刚好受多了,回过头一看,却发现弗尔斯还站在原地。
“……🤨?”
艾莉疑惑的看了弗尔斯一眼,弗尔斯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还是安静的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着刚刚的社交距离。
“我不是说了需要安静吗。”
“我没有发出声音,殿下。”
“……😦”
这家伙真是神了……
“算了……我也好多了,刚刚的事你就当没看到。”
似乎总在阴差阳错之间,艾莉会在弗尔斯的面前表现出来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样子。
在抓到了那个杀了法尔克家人的匪徒那,在从艾格迈德家回皇宫的马车上,还有就是现在。
艾莉暴露自己内心想法的样子的次数并不多,可是却被弗尔斯碰到了好几次。
可能……也是因为过去的自己也曾一直相信着弗尔斯吧。
在那个赤鸦的身边,他没有任何的伪装,愤怒的自己,喝醉的自己,对局势犯恶心的自己——各种各样的自己,他在那个赤鸦面前都表现过了。
“——您需要帮忙吗?”
过去的声音与现在的声音重合,以前的赤鸦也是在他烦闷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然后他——埃里克,就会愤怒的拍着桌子说“需要!当然需要!我需要你把那个碍事贵族的脑袋拧下来!”
那个时候的埃里克因为贵族之间乱七八糟的事而烦心,但是现在的艾莉却并没有这些烦心的事。
没有需要拧掉脑袋的贵族,只有需要死掉的自己。
“……”
艾莉看着他,眼神一闪而过的复杂,像是在透过面前的这个弗尔斯回忆、甚至是怀念什么。
怀念什么?
大概是那个无法无天的自己吧。
“没有。”
她摇了摇头,站直了身体。
“殿下,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护送您回寝宫——”
“不用。”
在弗尔斯又一次的迈出半步之后,艾莉向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弗尔斯那张总是冰冷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担忧的表情。
“……”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她好像有某种冲动。
他可是弗尔斯啊。
他可是赤鸦,是我现在身边的护卫,是……是看到我这幅样子的人。
我是不是——也该说些什么?
告诉他一点可以让他知道的事,让他在我需要的时候帮个忙。
——有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过去的那个赤鸦,确实就是这样的角色。
埃里克做的那些肮脏的事,那些心里的规划,那些在别人面前压抑起来的情绪——他全都会在自己最信任的赤鸦面前表露出来。
现在,弗尔斯就在自己面前。
他也是自己从皇兄那要来的人,理论上来说,现在就是对自己效忠的骑士。
那么自己是不是依旧可以——
“弗尔斯。”
“我在,殿下。”
弗尔斯又一次整理好了站姿,像是在等艾莉的吩咐。
“弗尔斯,如果哪一天,我——”
——我,我什么?
我要和他说什么?
说我是个混蛋,说我要死了?说自己需要他的帮助做点什么方便自己死掉的事?
不、不。
不……
他是……弗尔斯。
他不是「赤鸦」。
他只是弗尔斯。
不是我身边的刺客。
只是皇家骑士团目前的代理团长。
他不是我的赤鸦了。
“不……没什么。”
艾莉没有说下去,她只是摇了摇头,如同自言自语。
曾经的他没有给他选择,那个埃里克只是一股脑的把所有事安排在了他的赤鸦的身上。
现在,你不是我的赤鸦了。
所以我也没有理由继续这么做了。
这是我亏欠你的,选择的权利。
“忘了吧,你先回吧,别往外说……别跟上来。”
你也……别靠近我了。
她就这样转身离开,带着她的欲言又止,还有那几步不稳的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