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万米深海中的浮标,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载沉载浮。
每一次颠簸,都让这缕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向上挣扎一分。
冰冷,坚硬,还有一股铁锈与腥臭味混合的酸腐气味,粗暴地钻入鼻腔。
克洛伊的眼皮剧烈颤动着,费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所及,是几根粗劣的木栅栏,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震动而吱嘎作响。
囚车。
我……在一个囚车里。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将他混沌的思绪彻底劈开。
“我”?不,是“她”。
她猛地坐直身体,却因为手脚被沉重的镣铐束缚,动作笨拙地一头撞在车壁上,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
“醒了?醒了就给老子老实点,小杂碎!”
车外传来一个粗鲁的男声,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和鄙夷。
克洛伊没有理会,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的身体,或者说,这具陌生的身体所吸引了。
她低头,看到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手腕纤细,皮肤在昏暗的日光下泛着病态的苍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绝不是一个常年敲击键盘、偶尔撸铁的现代社畜该有的手。
他……不,是她,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喉咙。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平滑,没有那个象征着男性的突起——喉结。
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失控,如同擂鼓!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入了她的脑海!
无数的画面、知识、祷文、法术符文像是沸腾的岩浆,要将她的头颅活活撑裂!
掌管死亡与安息的女神,寂静的地下墓园,在圣光打压下凋零的古老教派……
导师慈祥的面容与临终前的嘱托,圣光教派追杀者狰狞的狂笑,还有那本传承给她、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残破圣典……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她的灵魂深处猛烈冲撞、撕扯、融合。
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她是克洛伊,是安息教派最后的祭司。
也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蓝星的普通青年,死于一场为了救助路边小猫而引发的可笑车祸。
现在,他与她,在一具十四岁的少女躯壳里,合二为一了。
“嘿,这么仔细看,这小娘们长得可真水灵。”
囚车外,一个骑士凑近了些,油腻的目光透过栅栏,肆无忌惮地在她纤细的身体上扫过,尤其在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胸前停留。
“可惜脑子不好当了个异端。不过,在送去圣城烧成灰之前,让她给兄弟们乐呵乐呵,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另一个骑士发出猥琐的哄笑,言语中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的烂泥,糊满了克洛伊的感官。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暴怒,从灵魂深处炸开!作为一个现代男性的尊严,和作为一名少女的本能恐惧,交织成了极致的愤怒。
克洛伊蜷缩在角落,新融合的记忆让她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她那双刚刚适应的紫色眼眸里,浮现出无法遏制的恐惧与憎恶。
她下意识地调动体内那股属于祭司的魔力,尝试念出记忆中最基础的法术——【安魂咒】。
然而,那股力量如同被堵塞的泉眼,只在体内混乱地冲撞了一下,便消散于无形,连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
失败了!灵魂与身体尚未完全契合,她根本无法顺畅地使用神术!
“闭嘴,巴顿!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
一个沉稳的声音呵斥道,“不要给圣骑士的荣光蒙羞!”
那个叫巴顿的骑士撇了撇嘴,嘟囔道:“切,一个快死的异端而已,莱恩副团长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话虽如此,那几道令人作呕的视线总算移开了。
克洛伊靠着冰冷的车壁,剧烈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服。
正当她在飞速思考如何脱困时。
“咻——!”
一支淬着幽绿光芒的弩箭,从道旁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刚刚那个聒噪骑士的脖颈。
他脸上的嘲弄还未散去,身体便僵硬地从马背上栽倒。
“敌袭!!”
那个叫莱恩的副团长声音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一时间,喊杀声四起,刀剑碰撞的脆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克洛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透过栅栏的缝隙向外望去。
十几个穿着黑色皮甲、蒙着面的人从林中冲出,正与护送囚车的圣骑士们激烈地交战。
然而,战况却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这些黑衣人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招式杂乱无章,只是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在拼杀。
而那些所谓的圣骑士,则展现出了扎实的战斗素养。他们身披精良的板甲,手中的长剑挥舞成一片银色的剑光,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精准而致命。
一个黑衣人刚刚用短刀格开长剑,下一秒就被骑士的盾牌狠狠撞在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个黑衣人绕到侧面,长刀还没劈下,就被骑士反手一剑刺穿了腹部。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随着黑衣人们被杀死,显露出面容。克洛伊的记忆告诉她,这些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是教派仅存的、最忠诚的信徒。
她看着那位平日里最爱给自己讲故事的罗德大叔被一剑枭首,看着那位总是偷偷塞给她糖果的艾拉大婶被长枪贯穿,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七八个圣骑士全部倒在了血泊中,但那十几个黑衣人,也只剩下最后一个。
那人浑身浴血,胸口到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
更致命的是,他的心脏偏上方的位置,还插着一柄制式长剑。
他踉跄着走到囚车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劈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咔嚓。
牢笼的门开了。
男人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因失血而惨白的年轻面孔。是和原主克洛伊经常相处的亚伦大哥。
他看着克洛伊,眼神里混杂着悲痛、急切与一丝如释重负。
“快……快走……克洛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有大口的鲜血从口鼻和胸口的伤处涌出。
克洛伊连忙爬出囚车,想要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管我了……我这样子,哪里还活的成……”
亚伦靠在车轮上,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示意她不必挂怀。
但随后,又落得一副悲伤的表情。
“克洛伊……大祭司她……她为了掩护我们撤离……已经被……被圣光教会的走狗杀死了……”
克洛伊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尽管融合的记忆已经告诉了她这个结果,但从童年玩伴的口中亲耳听到时,那股源自灵魂的悲恸依旧让她心如刀绞。
“听着!”
亚伦抓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冷而用力。
“这个……收好!”
他从怀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口袋里,掏出一份卷起来的羊皮纸地图,死死地塞进克洛伊的手中。
“神谕之地……安息女士的神谕……就标在上面……大祭司牺牲前,把这个交给我,她说……只有你能做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去那里……唤醒‘他’……完成神谕……”
“‘他’是教派最后的圣器,是我们……唯一的复仇利刃……”
“安息教派……最后的希望……就……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克洛伊……我们……我们最后的……祭司……”
男人的手无力地滑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远方,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
夜风吹过,卷起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四周死寂一片,只剩下满地的尸体、粘稠的鲜血和一辆破败的囚车。
克洛伊独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娇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份被鲜血浸染、沉甸甸的羊皮纸地图。
这就是她的导师,她的同伴,她所熟悉的一切,用生命为她换来的东西。
去完成“神谕”?
唤醒那个所谓的“复仇之刃”?
克洛伊的思绪潜入脑海深处,翻找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半年前,她的导师,那位被圣光教派追杀了一辈子的老妇人,在一次深夜的冥想中,宣告了安息女士的神谕:
“代行者于圣骑士的墓园中沉睡。”
“去唤醒祂。”
想到这,克洛伊感到有些疑惑。
这不合逻辑。
一个传说中的强大神明,为何沉寂许久之后,要用如此迂回的方式?为何要让信徒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这不像是简单的两个教派的信仰对立,更像是某种不得不做出的变通。
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四岁少女,在这片被圣光教派统治的大陆上,要如何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一丝迷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但随即,那属于现代灵魂的坚韧与不屈,压倒了少女本能的软弱。
她看着亚伦死不瞑目的双眼,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冰冷的面孔,一股冰冷的火焰从胸中燃起。
她不能让他们白死。
无论是为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了这些赴死者,还是为了她自己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
克洛伊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然后弯下腰,用颤抖的手,合上了亚伦圆睁的双眼。
“安息吧,亚伦。”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向你们保证,我会活下去。”
“并且,我会完成神谕。”
“我,克洛伊,安息教派最后的祭司,在此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