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在冰冷的夜风中弥漫。
克洛伊站在尸体之间,那股来自现代灵魂的强烈不适感,让她胃里翻腾不休。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记忆中,安息教派的仪式涌上心头。没有圣洁的祭坛,没有昂贵的香料,只有最原始的虔诚。
她跪下身,轻轻为每一位死去的同伴合上双眼。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们最后的安宁。
“尘归尘,土归土,愿你们的灵魂,得见安息。”
低沉的祷文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一丝颤抖。每念一句,她就感觉与这具身体的融合更深一分。那股源自原主的悲恸,不再是撕裂灵魂的剧痛,而是沉淀为一股冰冷而坚定的力量。
简单的祷告结束,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血腥的土地。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祭司袍的下摆。对于教派而言,这是莫大的亵渎。但对于活下去而言,这是必须。
她用布条将自己那头在月光下耀眼如流银的长发紧紧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痕迹。又抓起地上的泥土和木炭灰,胡乱地抹在自己脸上、手上,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清秀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贫苦村庄讨生活的普通孤女。
这身黑色的祭司袍,这头银发,这张脸,在这片被圣光统治的大陆上,不是荣耀,是催命符。
扫了一眼地图标记的地方,是一处墓园。
幸好,离这里不算太远,单靠脚程也许不到半个月就能走完。
她将那份羊皮纸地图小心地贴身藏好,又从亚伦的尸体上取下一个水囊和一小袋干粮,转身没入了无边的黑暗密林。
身后,是她逝去的一切。
身前,是未知的生死。
……
密林中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白天,克洛伊依靠脑海中属于祭司的草药知识,辨认着可以食用的野果和块茎。夜晚,她就找一处隐蔽的树洞或石缝,蜷缩着身体,抵御着林间的寒气。
饥饿与寒冷不断消磨着她的体力,但她不敢停下。
她必须掌握力量。
每当夜深人静,她便盘膝而坐,按照导师的教导,放空思绪,尝试与体内那股属于安息女士的神力沟通。
起初,那股力量像是一潭死水,毫无反应。
克洛伊不急不躁,她回忆着导师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不知过了几个夜晚,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缕冰冷、柔和,如同月光般的能量,终于从她灵魂深处缓缓流淌而出,沿着经脉,汇入四肢百骸。
成功了!
克洛伊睁开眼,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对准面前一棵粗壮的大树。记忆中,一个最基础的攻击神术符文自动在脑海中构建完成。
“链!”
一声低喝,一抹幽紫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瞬间化作一条细长的能量鞭链,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树干上!
啪!
一声脆响,坚硬的树皮连同里面的木质被撕开一道深可见芯的裂口,紫色的能量残留在伤口边缘,不断侵蚀着树木的生机。
很好!
这威力远超她的想象。
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体内的魔力瞬间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
克洛伊扶着树干,大口地喘息着。
仅仅一击,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看来,这具身体还是太孱弱了,根本无法支撑高强度的战斗。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想靠这个大杀四方是不可能了,保命或许都勉强。
看来还得多加训练才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不再尝试攻击神术,而是将恢复的微薄魔力,全部用来练习另一个侦查神术。
“渡鸦。”
她轻声念出咒文,一团微弱的黑雾在她掌心汇聚,最终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完全由阴影构成的乌鸦。
渡鸦扑腾着翅膀,绕着她飞了两圈,然后冲天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一瞬间,一个全新的视角出现在克洛伊的脑海里。那是高空俯瞰的视角,周围数百米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这才是活下去的本钱。
有了渡鸦的侦查,她能提前避开林中的野兽和偶尔路过的商队、佣兵。
又走了数日,当水囊见底,干粮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碎屑时,克洛伊终于在渡鸦的视野中,看到了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是村庄!
……
村庄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但当克洛伊靠近时,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让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太安静了。
村口,几个正在修补栅栏的男人动作整齐划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田埂边,几个浣洗衣物的妇人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低声哼唱着圣光教派的赞美诗,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整个村庄,仿佛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巨大木偶剧场。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队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圣骑士巡逻队,正沿着土路缓缓靠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几乎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村庄里所有的人,无论在做什么,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齐刷刷地转身,面向圣骑士的方向,右手握拳,在胸前从上至下、再从左至右地划出一个光辉十字。
他们的动作无比虔诚,眼神狂热而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那场景,让克洛伊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恶寒。这还能称之为信仰吗,这是根本就是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圣骑士们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领头的骑士只是傲慢地点了点头,便带着队伍径直穿过村庄,没有丝毫停留。
等骑士队走远,村民们才缓缓放下手,继续之前未完的劳作,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温顺,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克洛伊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村庄,绝对有问题。
饥肠辘辘的她不敢贸然进村,只能躲在村外的树林里,悄悄观察。
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源。
村庄中央的广场上,一座简陋的教堂前,每天黄昏都会举行一场“赐福仪式”。
主持仪式的是一名高级神官。
他身穿绣着金边的华丽袍子,面容英俊,气质温和神圣,声音充满磁性。克洛伊认得他袍子上的纹章,那是只有主教级别才能佩戴的。
一个地区的主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村庄?
仪式上,村民们排着长队,依次走到主教面前。主教会用手指,从一个精致的银瓶中蘸取所谓的圣水,轻轻点在每个村民的额头。
每当圣水落下,村民的脸上都会瞬间绽放出极度幸福与迷醉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发出满足的喟叹,仿佛灵魂得到了无上的净化与升华。
克洛伊躲在远处,眯起了眼睛。
她敏锐地注意到,那银瓶中的圣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丝极不正常的、如同浮油般的七彩光泽。
那光泽,让她联想到了污染与某种精神药物。
这绝非圣洁之物。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如同梦游般,带着一脸幸福的微笑各自散去。
广场上,只剩下那位大主教一人。
他背对着克洛伊藏身的阴暗角落,负手而立,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克洛伊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她悄悄向后退去,躲进一处更隐蔽的灌木丛中。
她要看看,这个神官到底在搞什么鬼。
微弱的魔力在体内流转,她再次发动了那个已经愈发熟练的神术。
“渡鸦。”
阴影构成的乌鸦悄无声息地飞起,盘旋着升上高空,然后从主教的背后,俯冲而下。通过渡鸦的视角,她可以毫无风险地近距离观察目标。
就在渡鸦的视角与主教重合的瞬间。
轰!
世界在克洛伊的眼中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最本质的黑与白!
这是安息神力窥探“本质”的特性!
而在那个黑白的世界里,那个原本神圣英俊的大主教,其存在的“真实”,被彻底暴露了出来!
他那张俊美的面容,像是融化的蜡像般瞬间崩塌、滑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疯狂蠕动的血肉组织!
数不清的、大小不一的漆黑眼球从那团血肉中挤出、睁开,布满了整张“脸”!
它们胡乱地转动着,带着令人作呕的粘液,贪婪而疯狂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后背,华丽的主教袍被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蠕动,似乎随时要破体而出!
那已经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那是来自最深沉噩梦的具现化!
伴随着那地狱绘卷映入眼帘的,还有一股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混杂着腐烂血腥与腥甜的恶臭,以及数以万计的、疯狂而粘稠的低语,瞬间充斥着克洛伊的大脑!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短促尖叫,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扼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一声痛苦的呜咽。
神术瞬间崩解!
眼前的世界恢复了色彩,但那股精神层面的剧痛与恶心感却如同跗骨之蛆。
克洛伊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狼狈地跌坐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角滑落,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后背。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幻觉?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幻觉!
她的理性思维在疯狂地尖叫,试图为眼前的一幕寻找合理的解释,但一切逻辑、一切科学常识,都在那恐怖面前被碾得粉碎!
难道是……灵魂融合不稳,导致我精神出了问题?
克洛伊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比死亡更甚的恐惧——对自我存在的怀疑。
她不敢再多待一秒,扶着冰冷的树干,用颤抖到不听使唤的双腿,准备悄悄退入更深的黑暗中。
可就在她刚刚挪动脚步,带起一片枯叶微不可察的碎响时。
广场上,那位主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以一种非人的、如水流般顺滑的姿态,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俊美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如春风的、神圣悲悯的微笑。
但他的目光,却像两支淬了极寒冰毒的利箭,穿过数十米的距离,越过摇曳的树影,带着如有实质的冰冷触感,盯住她藏身的那个黑暗角落。
暴露了!
克洛伊的身体瞬间僵硬,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而,主教并没有呼喊,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在正式捕猎前,饶有兴致的戏谑与玩味。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一种看待蝼蚁在掌心挣扎的、愉悦的眼神。
在克洛伊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主教对着她的方向,饶有兴致地,轻轻挑了挑眉。
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股冰冷的、带着粘腻触感的意念,直接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清晰无比地“响起”了那几个字。
“抓到你了,可爱的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