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镇的雾,是“活”的。
它像一头慵懒的灰色巨兽,盘踞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吞噬着声音、色彩,乃至活人的生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木头混合着死水潭的腥味。
克洛伊跟在黑骑士身后,脚底的伤口经过几日的修养已经好了不少,但此刻下来行走时,仍能感觉阵阵刺痛。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终于,他们看到了人。
一个妇人正在门口晾晒衣服,她的动作缓慢而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男人在修补栅栏,锤子起落的节奏单调得如同钟摆。
当他们经过时,一个正在路边玩耍的小女孩手中的布娃娃滑落掉进了泥潭,她却仿佛毫无察觉。
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在看到克洛伊两人时停下脚步,右手握拳在胸前划出一个光辉十字,嘴里低声吟唱着赞美诗,眼神空洞,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而幸福的微笑。
“这些人……”克洛伊小声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人的怪异表现,她已经见过相似的了。
黑骑士没有回应,但克洛伊能通过灵魂链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意志之中,正翻涌着一股厌恶。
这股厌恶,并非针对这些麻木的镇民,而是针对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镇子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简陋却干净的教堂。与外面死气沉沉的灰败不同,教堂里透出温暖的烛光,还隐隐传来充满磁性的、抚慰人心的布道声。
仿佛这里是整座死城中,唯一还活着的心脏。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了进去。
教堂内坐满了镇民,他们仰着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注视着祭坛上那位正在布道的神甫。
那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洁白的神甫袍,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暖流,能轻易地安抚人心。
“……光无处不在,祂的爱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只要你们足够虔诚,你们的灵魂终将摆脱这副疲惫的皮囊,获得永恒的安宁……”
神甫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神圣的意味。
然而,通过灵魂链接,克洛伊却从黑骑士那边,接收到了一股如同吞了苍蝇般的、难以名状的恶心感。
这股感觉,甚至比面对那个怪物主教时还要强烈。
黑骑士的灵魂在抗拒,在排斥。
他那曾经属于圣骑士的本能,在疯狂地警告他,眼前这个沐浴在“圣光”中的神甫,其本质比深渊里的恶魔还要污秽。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神甫似乎有所察觉,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门口处,那个刚刚走进来的、与整个小镇格格不入的银发少女身上。
一瞬间,他那“慈爱”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饥饿的野兽看到新鲜血肉般的贪婪与狂喜。
那目光像一条黏腻的毒蛇,舔舐着克洛伊的灵魂,让她浑身一僵。
神甫的布道声停了下来。
所有镇民的头,都随着神甫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上百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二人。
整个教堂,落针可闻。
“哦……”神甫脸上的贪婪,完美的被惊喜所取代,他走下祭坛,脸上挂着最和煦的笑容,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赞美圣光,祂为我们指引来了两位迷途的羔羊。”
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想必两位是刚到此地的旅者吧?得主垂怜,今晚正好有盛大的仪式。”
“仪式过后会为每个人提供‘圣餐’与住宿,二位旅者来的正是时候。”
他停在克洛伊面前,声音充满了慈爱。
“尤其是你,孩子,你的灵魂是如此的稚嫩与纯净,还未曾真正沐浴在圣光的恩泽之中。”
“来吧,加入我们。今晚的‘赐福’仪式,主将会亲自为你洗礼,赐予你前所未有的、永恒的安宁。”
他的话语如同最甜蜜的毒药,充满了诱惑。
“走。”
一个冰冷、锐利,不带任何感情的心中意念,突兀的扎入克洛伊的脑海。
是黑骑士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克洛伊的身体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她强行抑制住了。
她抬起头,迎上神甫那虚伪的笑脸,同样回报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好的,神甫大人。我很荣幸。”
她的回答让黑骑士的意念猛地一滞,一股混杂着惊愕与愠怒的情绪,通过链接清晰地传递过来。
“你在做什么!?”
克洛伊却不再理会,她只是对着神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装作羞涩地离开了教堂。
黑骑士一言不发,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紧随其后。
两人快步穿过麻木的人群,在镇子外一处废弃的磨坊角落停下。
“你疯了?”
黑骑士终于开口,沉闷的声音里压抑着的怒火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情绪波动如此剧烈。
“那个神甫有问题!那绝对不可能是‘赐福’,明摆着是陷阱!”
“我知道。”
克洛伊靠着冰冷的石墙,剧烈地喘息着,刚刚那上百双眼睛的注视,让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那你为什么答应?”
“骑士先生,”克洛伊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灰雾中,亮得惊人。
“我需要您相信我。”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
“不亲眼见证,您永远不会相信,如今的圣光教派,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您永远都会觉得,我口中的一切,只是一个异端为了活命而编造的谎言。”
黑骑士沉默了。
他那属于骑士的逻辑与准则,正在与他灵魂深处的本能疯狂冲撞。
他无法反驳。
克洛伊说的是对的。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永远无法将记忆中那个神圣光辉的教派,与“怪物”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这种矛盾,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许久。
“条件是……”他从头盔下,吐出三个字。
克洛伊心中一松,知道他妥协了。
“您说。”
“我在暗处。一旦仪式开始,情况失控,我会立刻出手,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坚决。
“好。”克洛伊立刻点头,“我只需要您在关键时刻,为我争取两秒……不,一秒就够了。”
她将安息圣典中关于【寂静法阵】的原理,通过灵魂链接,快速地传递给他。
“这个法阵能暂时切断他与背后那个‘伪神’的力量联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但布置法阵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扰的环境。”
黑骑士再次沉默,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的魔力,够吗?”他想起了上次的教训。
“放心,”克洛伊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次我会控制好‘流量’的。”
……
夜幕降临,灰雾愈发浓厚,仿佛要将整个望乡镇彻底吞噬。
教堂的钟声响起,悠远而沉闷。
克洛伊换上了一件从镇上无人小屋里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粗布麻衣,将耀眼的银发用头巾仔细包好,混在麻木的镇民队伍中,缓缓走进了教堂。
教堂内,所有的烛火都被点燃,但那光芒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昏黄色,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如同蜡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不知名香料的味道,甜得发腻,让人闻了阵阵发晕。
克洛伊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而在教堂外一街之隔的钟楼顶端,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一尊融入黑暗的滴水石兽,正静静地矗立着。
黑骑士透过狭窄的射击孔,将整个教堂内部的景象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死死锁定了祭坛上那个满脸圣洁的神甫。
所有的镇民都到齐了。
“哐当——”一声,教堂沉重的木门被两个镇民从内合拢,落下了门栓。
这里,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神甫走上祭坛,张开双臂。
“孩子们,沐浴圣恩的时刻,到了。”
他开始吟唱起古老的圣光祷文,但那音调却与白日里截然不同。低沉、诡异,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镇民们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麻木的幸福,转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的迷醉。
吟唱声越来越高亢。
教堂内的烛火,开始诡异地摇曳、拉长,光芒从昏黄转为一种不祥的惨绿色。
克洛伊看到,神甫脚下的地面,那些石砖的缝隙里,开始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亮起,迅速蔓延,构成一个巨大的、邪异的法阵,覆盖了整个教堂!
他根本不是要举行什么“赐福”!
他是要将这里所有镇民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抽干,献祭给某个未知的存在!
克洛伊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神甫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惨绿色的光芒映照下,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变成了两颗贪婪转动的、布满血丝的浑浊圆球。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狂热的镇民,直勾勾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克洛伊。
“现在,过来吧,迷途的小羔羊。”
神甫张开嘴,脸上那慈爱的笑容,在摇曳的绿光下,脸部被缓缓张大撕裂,扭曲成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狰狞可怖的弧度。一条分叉的舌头,如同蛇信般,轻轻舔过自己干裂的嘴唇。
“过来,让我……品尝你内在的血肉和灵魂,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