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深处居住着与世无争的幽狐一族。
当时的烛凰天基就生活在这里,或者说是狐芬。
狐芬初次见到绯,是在族地外围那片禁止幼崽靠近的迷雾森林边缘。
彼时她顶着一对毛茸茸的金色狐耳,身后拖着条同样色泽的尾巴,正蹲在一棵老树下,小心翼翼地往口袋里塞偷摘的小甜果。
当她正掂量着口袋里的分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带着灼热气息的风,伴随着一个过分热情的声音
“喂!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吗?”
狐芬吓了一跳,手里的果子滚落在地。
她猛地回头,那是个黑衣少女,头发像燃烧的火焰,此刻正随意地披散着,身上却罩了件与发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纯黑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却还是遮不住她嘴上的笑意和头上的……角?
“你是谁?”
狐芬警惕地竖起狐耳,自己还从来没有见到除了幽狐族族群意外的人。
自己指尖已经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术法光晕——幽狐一族天生擅长术法,悟性极强。
哪怕是她这个族里公认“最蠢”的,也能轻易使出几手自保的术法。
“我叫绯,阎龙族的绯。”
黑衣少女反而嬉笑地走过来,完全没把她的戒备当回事。
她弯腰捡起那颗滚落的果子,用袖子擦了擦,还给了狐芬。
“看你的样子,是幽狐吧?金毛金瞳,真好看,像我们族里的古籍记载得一样”
狐芬接过果子,脸颊微微发烫。
她从小就因为贪玩进度不如其他族人,总被长辈念叨“可惜了这身祖先选得天赋”,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夸她好看。
“我叫狐芬。”狐芬小声道,“你……阎龙族不是住在极北冰原的火山口吗?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偷偷跑出来玩啊!”绯笑得更灿烂了。
“族里规矩太多,还是外面有意思。对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闻起来香香的。”
“是不知道名儿的野果……甜的”狐芬把果子递过去一半,“你尝尝?”
绯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哇!真好吃!比我们那儿的烤好吃多了!狐芬,你真厉害,这种地方都能找到好东西。”
突如其来的夸奖导致狐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她确实不擅长术法修炼,可论起在族地附近找乐子、发现各种新奇玩意儿,族里的同龄人确实没一个比得上她。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偷偷跑出来的人成了最好的玩伴。绯热情得像团烈火,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新奇事,和脑洞大开的想法;而狐芬性子温和,虽然偶尔会被绯的“突发奇想”吓得不轻,却也渐渐被她的活力感染,除了绯有时候会拿阎龙族的特制辣椒给自己这个天天吃甜果的幽狐族开开眼界,其余时候狐芬觉得时间变得格外充足舒适。
她们一起在森林里追过太阳,一起在溪边摸过鹅卵石,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星星。
每当绯知道了狐芬因为术法学得慢而被长辈批评,总会拍着胸脯说
“术法学不好怎么了?狐芬你人多好!比那些只会冷冰冰念术法的老家伙小屁孩厉害多了!”
而狐芬也知道了绯虽然是阎龙族首领的女儿,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最大的梦想是走遍天下,广交良友,成为江湖浪客。
“对了,狐芬,”一天傍晚,绯突然神秘兮兮地拉住她,“你打架只用术法?我看你好像只会些小术法来着,遇到厉害的家伙怎么办?”
狐芬闻言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幽狐一族崇尚术法,因为那是最契合种族天赋的战斗方式,几乎没人会用兵器。她因为找乐子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还没遇到过需要打架的情况,族长说我长大只能去做后排的治疗人员”她有些茫然地说。
绯皱起眉,一脸严肃的表情:“那可不行!行走江湖,总得有件称手的兵器。等着,我回去给你弄一把!”
狐芬从记载上看过阎龙族擅长锻造和近战,但自己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放在心上。
可半个月后,绯再次找到她时,手里真的多了一个长条状的黑布包裹。
“给你的!”绯把包裹塞进她怀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得意,“我偷偷回了趟族里的仓库,用最好的材料……的边角料……给你锻的!”
狐芬小心翼翼地解开黑布,一把血红色的长刀出现在眼前。刀身狭长,色泽如凝固的鲜血,在夕阳下泛着冷冽血红的光;刀柄是暗沉的黑色,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狐芬惊呆了,“我……”
“哎呀,送你的就是你的!”绯把刀塞到她手里,强行握住她的手,教她摆出握刀的姿势,
“你试试!这刀身用的是鲲啥……呃,反正是条大鱼的脊柱炼化的,坚硬无比;刀柄是深渊黑曜石,能适应幽狐的力量;至于这颜色……嘿嘿,是用万年血魔的血浸过的,不掉色,好看吧?”
狐芬握着刀,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仿佛这把刀天生就该属于她。她看着绯的眼睛,心里又暖又涩。
“它还没有名字呢。”狐芬轻声说。
“等你以后用它打了胜仗,再给它取名字也不迟。”绯笑得一脸灿烂,“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来祝贺你。”
那之后,狐芬开始偷偷练习用刀。起初很笨拙,毕竟幽狐的身体本能更适应掐诀念咒,可不知为何,她握着那把血红色的长刀时,总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契合。
虽然总被长辈们说是玩物丧志,但渐渐地,她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仅仅是挥刀,她也觉得很快乐。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狐芬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幽狐天地同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甚至开始计划,等下次绯再来,就带她去族里最隐秘的山谷看花。
直到那天,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数金光又像长枪一样的东西从裂缝中倾泻而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轰鸣声。
“是神族!他们的战场蔓延过来了!”族里的大人们发出惊恐的呼喊。
狐芬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那些自称神族的存在,有着洁白的羽翼和冰冷带着蔑视一切的眼神,他们的武器散发着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所过之处,树木枯萎,河流断流,只剩一点金色的火在地上燃烧,好不诡异!
“快!护住孩子们!”
族中最年长的长老嘶吼着,带领所有成年幽狐结成巨大的术法屏障,将所有幼崽护在中间。金色的光幕闪烁着,抵挡着来自空中的攻击。
狐芬被挤在屏障后侧,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景象。她看到平日里老当益壮的长辈们浑身是血,却依旧咬牙坚持。
看到金色的长枪一次次被击中,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看到那些洁白的羽翼掠过,留下一片焦土。
看到……
“别怕”身边的母亲的声音传入脑海,是传音术。母亲声音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幽狐一族与天地同寿,只要撑过这一次就可以……”
话音未落,一道远超之前的金色长枪轰然落下,精准地击中了光幕最薄弱的地方。
“咔嚓——”
光幕碎了。
狐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自己滚落进一个坑洞中,磕中了后脑勺,然后就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仿佛听到了长老启动族中最后保护机制的声音,和幼崽们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不知过了多久,狐芬在一片废墟中醒来。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她挣扎着爬起来,身上没有受伤,显然是那最后的保护机制和自己贪玩时挖的“秘密基地”救了她。
可当她环顾四周,有种莫名窒息的感觉,心瞬间沉入谷底。
没有哀嚎,没有熟悉的面孔,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焦黑和破碎的衣物,提醒着她这里曾是她的家。
她疯了一样在废墟中奔跑、呼喊,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所有的族人,都死了,只剩她自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狐芬才停下来。她瘫坐在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念叨她蠢得要命的长辈,那些和她一起玩耍的伙伴,那些严厉的批评、温柔的笑容……全都没了。
至于天地同寿?原来,所谓的与天地同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脑海——绯。
“绯!绯还在!绯绝对还在!去找绯!去找绯!”
这个念头支撑着狐芬努力的站起来。她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绯说过的阎龙族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虚浮,没有很快也没有很慢。
她走了很久很久,穿过了荒芜的平原,越过了冰封的山脉。路上的景象和她的族地如出一辙,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当她终于抵达极北冰原火山口,看到的却是比幽狐族地更加惨烈的景象。
巨大的石雕破碎不堪,阎龙族的族人,那些以强悍著称的阎龙族,同样没能幸免。
在火山口的中心,她看到了一片巨大的焦土。焦土的正中央,躺着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是绯。
她的红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地上,身上的黑色斗篷将她的身体包裹,让人以为是睡着一般,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断裂的长矛。
而在她身边,是一具形态诡异、散发着恶臭的怪物尸体,那怪物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显然是被人用尽全力贯穿的。
狐芬一步步走过去,跪在绯的身边。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绯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
“绯……”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怎么不等我……”
没有回应。绯的眼睛紧闭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意,此刻的狐芬希望绯是在进行每天开一个玩笑的任务。
狐芬抱着绯,在火山口边站了三天三夜。
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第四天,她亲手在冰原外挖了两个坑,一个坑将绯埋了进去,脱下了自己的布衣外套,换上了绯偷跑出来用的纯黑斗篷。
她从废墟里找到一块黑曜石,打磨成面具的形状,戴在了脸上,遮住了自己的金色眼眸和所有表情。
最后,她握紧了那把血红色的长刀。
“血影之刃。”她轻声说对着手中的血色长刀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随后她埋葬了另一个坑,“狐芬”的坑
她不再是狐芬了。那个喜欢偷玩、待人随和、连术法都学不好的幽狐少女,已经随着族人的死亡和绯的离去,一起埋葬在了这片冰封的土地上。
现在的她,是烛凰天基。
烛火焚天,凰鸣动地,以天为誓,以血为基。
她转身离开极北冰原,斗篷在寒风中作响。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神族所在之地。
她听说,是神族主动侵略魔族,才引发了这场波及无数种族的战争,孽物也通过神族的通道来到阎龙族。
她才不管什么神族魔族,她只知道,她的族人,她唯一的朋友,都死在了神族的手里。
旅途中,她路过一个小镇,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辣味。那是绯曾经最爱的味道。阎龙族认为吃辣能变强,那次拿给自己开开眼界的特制辣甚至只是小孩子吃的。
那天,烛凰天基坐在那个小饭馆里,点了所有最辣的菜,还让店家拿来最烈的辣椒酒。她一口菜一口酒,辣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火烧的疼。奇怪的是,当辣味蔓延开来时,心里那片空洞,似乎也被填满了一点点。
从那以后,她爱上了这种极致的辣味。她开始顺路寻找最辣的食材,酿造最烈的辣椒水,日复一日,直到味蕾对这种辣度彻底免疫,喝起魔鬼辣水来,简直就像在喝白水一样。
只有在辣味穿过喉咙的瞬间,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想起绯那张被辣得通红却依旧笑得灿烂的脸。
她的脚步从未停歇,穿过一个又一个种族的领地,见过太多战争留下的疮痍。她的刀法越来越精湛,不再是普通的挥刀。
她不再使用任何幽狐的术法,只凭一把血影之刃,杀出一条血路。见过她的人,都只记得一个身披黑斗篷、戴黑面具的神秘人,手持血红色长刀,刀光波及处,血液纷飞。
没人知道她是幽狐,更没人知道她曾经的名字。
终于,在一片被金光保护笼罩的大陆边缘,她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前方,就是神族的疆域。
烛凰天基抬起头,面具下的金色眼眸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她握紧了手中的血影之刃。
“绯,”她轻声说,“我们到了。”
微风吹过,掀起她的斗篷一角,露出金色的毛发。
旅途,结束了。
复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