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色汽车，平稳地驶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公路上。
车内。
气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王大宝瘫在后座，脸上还是干涸的血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那双眼睛倒是一直亮着，时不时瞅瞅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又瞅瞅前面开车的凌夜。
张宵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车载空调，在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啪。
凌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挡风玻璃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船厂的火光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他瞥了眼后视镜。
【对象：王大宝】
【好感度：75】
【感激，劫后余生，担心女儿，对前妻的存在很复杂】
【对象：张宵】
【好感度：——】
【愧疚，悔恨，茫然，还有……一丝感激？】
【好感度乱码，无法显示具体数值】
凌夜嘴角抽了抽。
这系统，一到关键时刻就给我罢工。
“……那个。”
王大宝终于开口了。
“凌子。”
“嗯？”
“那个粉白色的东西……到底是啥？”
凌夜：“……”
开口就问这个吗王哥！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耸了耸肩，“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真不是你那边的朋友？”
“我哪来这种朋友啊！”凌夜嘴角疯狂抽搐，“你看我像是认识那种开高达的女孩子的人吗？我要认识我还用得着半夜偷偷摸进去？！”
王大宝想了想，好像确实。
“……所以你也不认识。”
“不认识。”
沉默。
“那也就是说，”他喘了口气，“是个路过的、不认识的好人，莫名其妙地把那个贼窝端了。”
“……差不多。”
“还挺有缘分。”
……诡异的寂静。
王大宝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那女娃儿，看着凶，倒是实打实救了我们一回。”
是啊，救命恩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也不需要那家伙救其实就是了……
凌夜盯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闪过那道粉白色的光影。
怎么就是感觉……有点眼熟呢？
不对，前两章是怎么得出来那人是女孩子的？？王哥你看剧本了？
“王哥。”他嘴角抽搐地换了个话题，“你在里面被关了几天，知不知道他们上面是谁？”
王大宝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又开出了一段路。
“……只知道两个名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似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想起的东西。
“一个叫垅大人。听他们说的，好像是个什么上级，专门负责‘验收’被抓过去的孩子。我没亲眼见过，但那些看守提起他的时候，都怕得要死。”
“垅大人。”凌夜重复了一遍。
又是这个代号。
在牢房外面偷听到的巡逻，也提到过“垅大人”。专门验收，做亲和测试……听着像是个技术型头目？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王大宝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个人……”
“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一直没在下面露面过。但我被单独提出来问话的时候，听见有个看守说……”
王大宝咽了口唾沫。
“说‘浔哥让我们把这几个送到酒馆那边去’。”
酒馆？
凌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Constel。
……
“没什么。你继续说。”
“没了。就这些。他们平时说话很小心，我听到的全是只言片语。”王大宝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凌子……这帮人，比我们想的大。不是那种拉几个小孩打打针就完的小团伙。”
“嗯。”
凌夜应了一声。
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码头。垅大人。浔哥。酒馆。
层级分明，分工明确。垅大人负责技术验收，浔哥负责人员调配，还有和酒馆的沟通渠道——
“那个，凌夜。”
张宵突然开口了。
这是她从上车之后，第一次出声。
凌夜瞥了眼后视镜。
“怎么。”
“浔哥……我见过一次。前些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在保持平静，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长什么样子？”
“男的，大概三十出头。脸很白，像常年不见太阳那种。右边眉毛有道疤，被剃了一半，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格子衬衫，带着黑白色的渔夫帽……”她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到最低。
“他手底下，还管着好几个你这样的人吗？”
“嗯。有六七个。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被选中去……去试药了。”她浑身抖了一下，“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凌夜沉默了。
额……
湖蓝格子衬衫，黑白色渔夫帽。
啪。
“凌子？”王大宝察觉到前面的青年突然拍了下方向盘。
“……没。想起一点事。”
嗯……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家伙……就是浔哥……其实就是那个被星熠暴揍的……
那他现在在哪？被EVM抓了？还是逃了？
“最后一个问题。”凌夜深吸了口气，“张宵。你当初是怎么被他们招进去的？”
“……我在福润食品厂干活的时候，宿舍室友说有个‘兼职’，能赚不少。她带我去的，结果……”
“结果就进去了。”
“嗯。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张宵低下了头。
“我室友……后来也被送去‘试药’。我没看到她出来。”
一时无言。
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车厢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然后，王大宝开口了。
“……张宵。”
张宵肩膀一颤。
“那个三万的匿名捐款，是不是你打的？”
沉默。
良久。
“……是。”
王大宝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满是伤口的手掌里。
凌夜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没出声。
这个中年男人，肩膀在微微颤抖。
……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驶入了市区。
路边的建筑逐渐变得熟悉，灯火多了起来，虽然是凌晨，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夜不归宿的行人。
“我先送你们去哪。”凌夜打了把方向盘，看着窗外景色缓缓开口，“对了，你俩暂时不能各回各家。码头的人可能还会找你。”
“我在城郊有个老表，可以先去他那躲几天。”王大宝抹了把脸，声音恢复了些力气，“萌萌……”
“小萌我让人帮忙转了院。你放心，安全。”凌夜停了停，“要打个电话吗？”
王大宝看着凌夜递过来的手机，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
“……这么晚了，让她睡吧。明天再打。”
凌夜点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最终停在了一片低矮的老旧居民楼前。
“就这儿。我老表住一楼，有个后门。”
王大宝推开车门，脚步还有些踉跄。张宵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又猛地缩了回去，僵在原地。他看见了。
“……你也下来吧。”
“……你不恨我？”
“恨。”王大宝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把萌萌的救命钱打了。一码归一码。”
张宵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车门，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凌子。”
王大宝扶着车门，弯下腰，看了眼驾驶位上的凌夜。
“今天的事，大恩不言谢。”
“别。回头请我吃糖水就行。”凌夜摆摆手，“多吃几碗，算还情。”
他被逗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总算有了光。
“行。管够。”
……
车门关上。
凌夜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低矮的居民区。
【嗡——】
他收回视线，下意识的摸了摸衣兜。
然后想起来，手机刚才被自己翻了个面。
现在屏幕朝下。
他翻过来。
未读消息：6条。
发信人全是同一个：哪来的熠。
【老公你人呢，大半夜不回来？】
【？？？？】
【回消息啊！】
【手机掉厕所了吗！！】
【三分钟之内不回你就死定了（｀Δ´）！！】
凌夜：“……”
他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
先不理，额，先不理。
……明天再解释，就说手机没电了——
【嘟——嘟——嘟——】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哪来的熠。
凌夜：？！！
不是，这也太寸了吧！！我刚按灭你就打过来？！
犹豫。
三秒。
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
“凌——夜——！！”
对面，少女怒气冲冲的声音，直接穿透了扬声器！
“你到底在哪啊！！这都几点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凌晨三点！！三点！！你家老婆在家等你等到凌晨三点！！给我立刻马上麻溜的回——来——！！”
凌夜：(￣Д￣;)
耳朵要聋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
他忘了。
这车的中控屏幕，会自动连接蓝牙。
这通电话。
是免提。
是免提。是免提！！
……
后座上，还没下车的王大宝和张宵，同时僵住了。
【好感度：85】
【懵逼，震惊，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这什么情况】
【好感度：——】
【同样懵逼，同样震惊，对眼前这个救命恩人的形象产生了某种动摇】
两个人齐刷刷地——
OxO。
看着他。
凌夜：“……”
大脑在飞速运转。
“咳。啊。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变得格外正经，“不好意思啊领导，我这边还在外面处理点工作上的事。那个，方案明天一早交给你可以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半。
“哈？？凌夜你在说什——”
“对对对我知道很急，但是确实今晚来不及了。”凌夜面不改色，音量却悄悄调到了最小，试图装作信号不好，“甲方那边也说要明天才给反馈，咱们等明天再碰一下行不行？”
“凌夜你是不是脑子进——”
“好的好的收到，谢谢领导理解。那我先挂了，这边还有个文件要弄。领导再见！”
嘟。
挂断。
车内，重归寂静。
凌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全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
然后他抬头。
后视镜里。
王大宝和张宵，依旧是那两副表情。
OxO。
OxO。
两脸OxO。
“……你领导。”王大宝艰难地开口，“声音还挺年轻的哈。”
凌夜：“……”
“而且好像很生气。”张宵小声补了一嘴。
凌夜：“……”
“叫你老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凌夜，把脸埋进了方向盘。
喇叭被压得嘀了一声。
格外刺耳。
“别说了。”
“……行。”
“真别说了。”
“……行行行。”
——
【与此同时，另一边】
——
“啊啊啊啊——！！！”
渝渊市，顶层公寓。
星熠把手机砸进沙发里，整个人煮熟的大虾一样，从头红到脚！
她身上的睡裙还没换，金发丸子头也因为刚才的动作散了下来，落在白皙的肩膀上。
“……什么领导啊混蛋！”
她用力地锤了一下抱枕！
“哪有领导半夜接电话的！还方案！还甲方！！你装什么装！！”
她又不是傻子！
不对，那个故作正经的腔调……
“他旁边是不是有人啊！”星熠对着手机屏幕上“通话已结束”五个字咬牙切齿，“不对，百分之百有人！！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
而在视频通话的另一头。
平板电脑里，依旧穿着女仆装、闭着双眼的日向，正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倾听大小姐的爆炸。
日向：……啧。
“日向！！”
“大小姐，我在听。”
“这家伙绝对在外面干见不得人的事！！”星熠指着手机，眼眶里泪花都快冒出来了，“我给他打十几个电话他不接！好不容易接了又叫领导又扯方案！！旁边绝对有女的！！”
“大小姐。您刚才说打了六个。”
“那是修饰！！夸张懂不懂！！”
“……了解。”
日向轻轻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么大小姐，需要我为您分析凌夜先生今晚可能的去向吗。”
“……不要！！”
星熠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气鼓鼓地把抱枕搂在怀里。
“他自己会回来。回来再收拾他。”
“了解。”
“还有。”
“嗯？”
“……你说，他今晚，真的不是去那种地方吧。”
声音突然变小了。
很小。
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日向看着屏幕里，那位把半张脸都埋进抱枕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根据我的情报，凌夜先生今晚出现在渝渊第三船务维修厂。”
“……船厂？”
星熠抬起头。
“他去船厂干嘛？”
“目前推断。与大小姐今晚的行动目标，相同。”
星熠愣住了。
然后——
“等等等等等等！！”
她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日向你说的船厂是那个船厂吗？！就是我刚打完的那个船厂？！”
“是。”
“那个异能者波动……”
“是凌夜先生。”
星熠：“……”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