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紫色的阴影里，凌晓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慵懒的脸上，此时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让刚刚踏入房门的高诚甚至产生了一种视觉残留的错觉。
高诚脚步微滞，那是他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正在疯狂向大脑发送预警信号。
眼前的年轻人分明还被锁在审讯椅上，浑身散发着颓废的咸鱼气息，可就在刚才那一刹那，高诚仿佛看到了一尊从深渊中苏醒的古神，正隔着现实的维度，轻蔑地俯瞰着这间钢筋混凝土铸就的囚笼。
凌晓此时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他的视网膜上，正疯狂跳动着无数常人无法窥见的逻辑代码。
这并非由于某种科技装置，而是来自他怀里那本祖传画册的“恶意”反哺。
在苏沐瑶离开后的那两分钟里，他做了一件近乎疯狂的实验。
审讯室的高空掠过了一道对策局巡逻艇的冷光，那是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读懂的“探员专用身份识别码”脉冲。
那一瞬间，画册封面的黑色涡旋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引导着凌晓的意识去捕捉那串虚无缥缈的数据流。
收录，凌晓在心底发出了指令。
画册封面的黑斑剧烈抖动，他左臂上的暗紫色咒印随之爆发出钻心剜骨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
那是高维逻辑对现实物种的降维打击。
然而，想象中那种“万物皆可入画”的爽快感并没有出现。
相反，凌晓的识海中响起了一声类似于老旧磁带崩断的尖锐刺鸣。
数据流失……逻辑溢散……不完整备份……
模糊的讯息在凌晓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额头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左臂的咒印虽然熄灭了，但那股阴冷的感觉却像跗骨之蛆般盘踞在骨髓里。
他隐约意识到，那座消失的艾瑟拉大学要塞并没有被他完美地“关”进画册里，而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干扰，在进入画册的瞬间发生了逻辑崩解。
那个所谓的“要塞”，现在可能正像一团被揉碎的星云，散落在虚界与现实的夹缝中，随时可能引发一场足以抹除半个城市的灾难性坍缩。
“凌同学，看来你是真的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高诚的声音如同闷雷，打断了凌晓的思绪。
这位对策局的队长反手关上了审讯室那道加厚的铅合金门，整个房间的防御阵列瞬间超负荷运转，将此处彻底变成了一个灵能禁域。
高诚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如实质般的威压扑面而来：“不用白费力气了。这间屋子装备了最新的‘现实锚定装置’，别说你是个初出茅庐的绘灵师，就算是一只‘侵蚀级’的幻灵进了这里，也得乖乖变成一堆数据。现在，把你怀里那本东西拿出来吧。”
凌晓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隔着卫衣布料，他能感觉到画册在微微发烫。
“队长，我这人胆子小，你别吓我。”凌晓重新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吐槽嘴脸，“这书可是我爷爷传给我的，里面画的都是些不可描述的美少女，万一被你们对策局当成什么违禁出版物给没收了，我下半辈子的精神支柱可就塌了。”
“凌晓！”高诚猛地一拍桌子，特种合金制成的桌面竟然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手印，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刚才在废墟中心，你用那本东西把整个校区‘吃’了进去。那不是你的私人财产，那是艾瑟拉市的基石！现在我怀疑你的画册已经被‘逻辑毒素’严重污染，如果你继续持有它，不仅你自己会被撑爆，整个对策局总部都会因为你的自私而陷入虚界坍缩。”
高诚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掌心向上，意思不言而喻。
“交出来，进行脱染监测。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这座城市。”
凌晓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大脑飞速旋转。
根据刚才画册传回的“数据流失”提示，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现在把画册交给高诚，对策局那群简单粗暴的研究员一定会尝试暴力破解。
而一旦画册的闭环平衡被打破，那团不稳定的小型“要塞能量”就会像一颗超新星一样在对策局总部炸开。
到时候，大家连变成骨灰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变成一滩毫无逻辑的像素块。
“高队长，如果我是你，我现在绝不会想去碰这本画册。”凌晓身体往后靠了靠，虽然手心全是汗，语气却变得异常冷静且笃定。
高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却没有收回来：“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救你的命，还有你们所有人的命。”凌晓抬起眼皮，瞳孔中隐约流转着一种深邃的紫色，“你刚才说校区消失了？不，它没消失，它只是‘碎’了。你们对策局的监测系统现在应该已经在报警了吧？比如……校区原址附近的灵子浓度正在呈现指数级增长，或者某些物理常数正在发生偏移？”
高诚的神色微微一变。
就在进入这间审讯室前，他的通讯器确实收到了指挥部的紧急汇报，校区原址确实出现了严重的“现实剥离”现象，原本消失的建筑残骸竟然开始在天空中无序重组。
“那是次生灾害，队长。‘刑司’那群疯子注入的逻辑毒素就像一种强力溶剂，把我收录进去的画面溶穿了一个洞。”凌晓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愈发低沉，“你们现在的检测手段根本处理不了这种高维污染。如果你强行剥离它，不仅会放出一头失控的‘灾祸级’幻灵，甚至可能把这片区域的现实逻辑彻底格式化。”
审讯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诚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凌晓，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然而凌晓此时表现出的镇定，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反而像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甚至能调戏死神的赌徒。
高诚犹豫了。
他作为对策局的精英，见过太多异能者因为贪恋力量而导致灾难，但也见过太多因为上层决策失误而酿成的悲剧。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高诚的声音有些低哑，“你有办法处理它？”
“给我点时间。”凌晓知道鱼儿上钩了，他必须掌握主动权，“这本画册有自愈功能，但我需要大量的灵墨或者高纯度的灵能结晶作为‘补丁’。另外，我需要接触那个重伤的‘刑司’内鬼白露，她身上有我需要的原始病毒样本。”
“你觉得我会答应这种荒谬的要求？”高诚冷笑一声，但搭在桌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收回了一半。
“你可以拒绝，然后看着这栋大楼在五分钟后变成一堆乐高积木。”凌晓耸了耸肩，一副“你随意我等死”的咸鱼样，“反正我这辈子也活够了，死前能拉着传说中的高队长垫背，我这波也不算亏。”
这种近乎无赖的说法反而让高诚心底的疑虑减轻了几分。
他太了解这群所谓的“绘灵师”了，这帮画画的疯子虽然性格古怪，但在面对这种涉及到世界底层逻辑的灾难时，往往有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直觉。
高诚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在赌，赌的是整个分局的命运，以及自己这身制服的荣耀。
“凌晓，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如果五分钟后情况没有好转……”高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凌晓的怀里突然透出了一抹极其不详的深紫，那光芒甚至穿透了厚实的卫衣，在审讯室的墙壁上投射出无数扭曲的人影，那些影子在疯狂地嘶吼、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另一个维度破茧而出。
高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再废话，浑身的灵压瞬间爆发。
那是属于“绘灵士”顶峰的威慑，原本坚固的审讯椅在灵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先把东西交出来，检测风险由我个人承担！”高诚猛地跨出一步，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闪电般地探向凌晓的胸口，五指微张，目标正是那本隐藏在黑暗中的诡异画册。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及画册边缘、那抹紫芒几乎要灼伤高诚皮肤的刹那——
凌晓的身躯诡异地僵住了，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冷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种无法形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排斥感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咳……咳咳咳！”
凌晓猛地弓下腰，发出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剧烈咳嗽。
随着他的动作，一口散发着浓郁墨香的、诡异的暗紫色血液，竟直接喷溅在了高诚那只已经触及画册的手背上。
而在那滩粘稠的血迹中，几根细小的、如同触须般的黑色墨迹，正顺着高诚的皮肤疯狂向内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