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咔哒……”
数千个维生舱的舱门，缓缓地、同步地，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营养液、福尔马林和金属锈蚀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深渊般的洞窟。
然而，比这股气味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呻吟，没有咳嗽，甚至没有一声因为重获自由而发出的喘息。
“怎么回事？”凌晓拄着那根已经恢复原样的金属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强行抽取概念、投掷“伪·朗基努斯之枪”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力，此刻他的大脑像被无数根钢针穿刺一般，剧痛不止。
苏沐瑶则第一时间将凌晓护在身后，握紧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特种军用匕首，冰蓝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那片正在开启的“棺材阵”。
她的战斗直觉，正在发出比面对灾祸级幻灵时还要凄厉的警报。
透过那一道道开启的缝隙，他们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个赤裸的人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缓缓地、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浸泡后缺氧的灰白色，肌肉萎缩，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瞳孔涣散，空洞无神，仿佛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倒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他们坐起来后，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态。
但紧接着，在某个无法被感知的指令下，数千个头颅，如同精密校准过的机器，在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缓缓转向了高台上仅有的三个活物——凌晓、苏沐瑶、罗修。
被数千双死人般的眼睛同时注视，是一种足以让意志最坚定的人也瞬间崩溃的恐怖。
那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仿佛在打量着三块即将被送上餐桌的肉。
“这些是……”凌晓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从那些依稀可辨的脸孔中，认出了几个曾经在失踪人口新闻上看到过的面孔。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里，在过去数月中离奇失踪的普通市民。
“小心！”苏沐瑶的低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离平台最近的一个维生舱中，那个身形干瘦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猛地从维生舱中弹射而出！
双腿膝盖反向弯折，像一只蓄力到极限的蝗虫，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如同一发苍白色的炮弹，直扑苏沐瑶而来！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在空气中带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苏沐瑶的反应快如闪电！
她猛地侧身，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堪堪避过了那致命的扑击。
同时，她手中的匕首顺势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精准地刺向对方的肋部！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苏沐耶只感觉一股巨力从匕首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匕首几乎脱手！
她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她的特种合金匕首，足以切开常规装甲，此刻却只是在那人灰白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表皮都没有刺破！
对方的身体，竟然比钢铁还要坚硬！
不等她调整姿势，那个“人”一击不中，竟完全无视了身体的惯性，腰部以一个九十度的诡异角度折转，五根青黑色的指甲如同利爪，再次抓向她的咽喉！
苏沐瑶一咬银牙，放弃了进攻，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暴退，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一爪。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下方那数千个维生舱中的“人”，在同一时刻，全部动了！
他们或从维生舱中跃起，或攀附着岩壁，或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如同决堤的灰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沉默而疯狂地朝着高台上的三人涌来！
他们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骨骼扭动的“咔咔”声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这数千人汇聚而成的寂静攻势，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怒吼都更加令人窒息，更加令人绝望！
“该死！”凌晓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踉跄后退一步，反手一抹，残存的灵墨在绘灵画册上一闪而过。
“吟唱吧，冰轮丸！”
伴随着一声低喝，一柄造型优雅的太刀出现在他手中。
刀柄末端的链刃发出清脆的响声，刀身散发出冰冷的寒气。
然而，当他举起斩魄刀，对准了第一个冲上平台、张开血盆大口的“人”时，他的手腕却在挥刀的瞬间，猛然一僵。
这张脸，他认得。
是隔壁街区失踪的那个大学生，他的寻人启事至今还贴在便利店的门口。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对幻灵，对妖异，凌晓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刀。
但对这些曾经的同类，这些被卷入灾难的普通人，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就在他迟疑的这零点几秒，那个“大学生”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原始的、撕碎一切的本能！
“凌晓！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一声清冷的娇喝在他耳边炸响！
苏沐瑶一脚踹飞了缠住自己的一个傀儡，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到凌晓身侧，手中的匕首反撩，精准地割向那“大学生”的脖颈。
然而，匕首再次被弹开！
对方的力量和防御力大得惊人，而且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攻击的欲望也没有丝毫减弱。
苏沐瑶不得不抽身后退，她抓住凌晓的衣领，将他从呆滞中猛地拽醒，语气急促而冰冷：“醒醒！他们的精神和灵魂早就被抽干了，变成了‘天幕’系统的燃料！现在支撑他们行动的，只是初代幻灵逸散出来的混乱能量！他们只是套着人皮的傀儡，是幻灵的延伸体！”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凌晓的头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几分。
傀儡……人皮……
他看着那些状若疯魔、悍不畏死地冲来的人潮，心中的善良和理智正在被残酷的现实一寸寸碾碎。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一阵癫狂的大笑声从另一侧传来。
罗修一边狼狈地躲避着傀儡的攻击，一边指着那些疯狂的人潮，脸上露出了混杂着绝望、恐惧和恍然大悟的病态笑容。
他像一个终于解开终极谜题的疯子，对着凌晓和苏沐瑶嘶吼道：“‘第三方’！那个留下后门印记的家伙！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放出初代幻灵！那太蠢了，初代幻灵会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
罗修躲过一只抓向他面门的手爪，神经质地指着那些灰白色的傀儡，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锐无比：“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容器’！这些被抽干了精神和灵魂的活人，就是最好的‘容器’！他利用我们打开监狱，故意引诱你用‘伪钥’重启系统，引发能量失控……这失控的能量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激活这些‘容器’！”
他死死地盯着凌晓，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他要的，不是释放一个会毁灭世界的怪物！他是要借助初代幻灵那吞噬概念的力量，将这数万具不畏死亡、不惧疼痛、拥有超凡力量的‘容器’，转化为一支只听从他命令的、绝对不死的‘概念军团’！一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军队！”
罗修的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露出了其后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深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所有正在疯狂攻击的傀儡，那数千个灰白色的“人”，动作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他们停下了所有的扑击、抓挠和撕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整个洞窟，再次陷入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中。
然后，他们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再次将那数千双空洞的眼睛，聚焦在了凌晓的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观察”，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志”。
凌晓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扼住了他的呼吸。
下一秒，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如同信息流一般，直接灌入他意识深处的宏大回响。
这个声音冰冷、古老、毫无感情，仿佛由数千个声带同时共鸣，却又完美地融合成一个单一的意志。
“感谢你，激活了‘钥匙’，绘灵师末裔。”
这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属于那些傀儡中的任何一个。
它仿佛来自虚空的彼岸，来自概念的源头。
凌晓浑身僵硬，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
那个声音，继续在他的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漠。
“现在，作为‘最初的绘灵师’留下的最后遗产，请为我们打开真正的‘门’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晓猛地低头！
他手中那本一直紧紧握住的、祖传的绘灵画册，突然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刺眼无比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柔和的灵光，而是一种混杂着纯白与漆黑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去的混沌之光！
一股难以想象的滚烫热量从画册的封面上爆发出来，烫得凌晓几乎要松开手。
但这本画册却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死死地吸附在他的掌心，仿佛要将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