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纹的蔓延速度极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法则层面的决绝。
它并非物理上的开裂,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正在被撕裂的具象化。
紧接着,一股比地底深处的寒意更加纯粹、更加刺骨的冰冷,从画册中悄然渗出。
这股冷意并非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象征着“终结”与“寂灭”的概念性气息。
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霜,轻轻拂过这片狭窄的金属平台。
凌晓浑身一颤,最先感受到了这股异变。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与排斥,仿佛他怀中抱着的不是一本画册,而是一颗正在缓慢裂变的微型黑洞。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其推开,但那股与生俱来的、身为绘灵师的责任感却让他死死地将其禁锢在怀中。
他很清楚,一旦这东西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这股寂灭的气息,悄然触碰到了他身边的金属栏杆。
没有任何能量反应,没有任何声响。
那坚固的、由特种合金铸造而成的栏杆,在被气息拂过的瞬间,其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观的灰白。
紧接着,一缕比尘埃更加微小的粉末,从栏杆的表层结构中剥离,无声地飘落、消散。
它并非生锈,也非腐蚀。
那是一种更为根本性的变化——构成这根栏杆的“金属”这一概念,其“坚固”的属性,正在被无情地抹除、弱化。
它的结构正在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从坚硬的合金,退化成一捧毫无意义的粉尘。
“不对劲。”
一声极低的、冰冷的呢喃,打破了死寂。
苏沐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猛然锐利起来,她的感知比罗修更为敏锐,尤其是在这种生死一线的环境中。
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股悄然蔓延的、令人心悸的“终结”气息。
她的视线越过凌晓,精准地落在了那根开始出现异常的栏杆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伤口的疼痛,缓缓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根栏杆。
就在触碰的瞬间,苏沐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入手处,没有金属应有的冰冷与坚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与“脆弱”。
她的指尖仿佛触碰到了一块历经万年风化、随时都会崩解为尘埃的朽木。
那是一种物质“生命”被彻底抽离后的空壳感。
她猛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住了凌晓怀中那本正在发生异变的画册。
“是你的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它在……‘杀死’周围的东西。不是物理破坏,是在抹除它们存在的‘意义’。”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罗修也终于从被活埋的绝望中回过神来。
他掏出一个军用规格、外壳厚重无比的通讯器,一边尝试着联系外界,一边脸色铁青地分析着现状。
“……该死!全频段阻塞!电磁信号和灵力波动都被数百米厚的岩层和崩坏的亚空间结构彻底屏蔽了!”通讯器里只有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
他烦躁地将其收起,抬头看向头顶那被无数吨岩石彻底封死的井道,
“这个深度,加上刚才的结构性崩塌……我们上方的岩层极不稳定。重力会完成剩下的一切,我们会被活活压成……”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寂灭气息,并且看到了苏沐瑶那震惊的表情。
他的目光顺着苏沐瑶的视线,最终聚焦在了凌晓怀中那本古朴画册上。
当他看到画册封面那道正在缓慢蔓延的黑色裂纹时,这位对策局高级执行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彻底脱离掌控的、纯粹的恐惧。
“疯了……它在泄露!‘毁灭’权柄正在从封印中泄露出来!”罗修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它会无差别地抹除周围的一切!这个狭小的空间会变成一个概念湮灭场,我们会在被岩石压死之前,就先一步被从‘存在’的层面上彻底抹掉!”
他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最后一点侥幸。
被活埋只是时间问题。
被概念抹除更是连时间都不会给你!
绝境!彻头彻尾的绝境!
然而,就在苏沐瑶警惕后退、罗修陷入癫狂与恐惧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凌晓,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依旧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失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与决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本如同定时炸弹般的画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厚重到令人绝望的、封死了所有生路的金属顶壁与岩层。
一个堪称亵渎规则、比他之前所有行为加起来都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想法,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脑中的混沌!
控制?
不,他根本控制不了这股源自“幻界级”存在的本源力量。
这股“毁灭”的概念,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他那点仅存的精神力在它面前,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但是……
如果不能控制,那是否可以……引导?
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他无法阻止洪水的奔流,但或许,他可以用自己最后的力气,为这股毁灭性的洪水,挖开一条预设的河道,让它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宣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
“都退后!靠紧墙壁!别碰我!”
凌晓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沐瑶和罗修皆是一愣,但看到凌晓眼中那股决绝的疯狂,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紧紧贴在了升降平台冰冷的井道壁上,屏住了呼吸。
凌晓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怀抱着那本越来越危险的绘灵画册,像抱着一枚即将引爆的核弹,一步一步,走到了升降平台的正中央。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着头顶那块厚重的、作为升降平台顶盖的合金钢板。
就是它了!
凌晓咬紧牙关,双臂猛然发力,将那本封面已经浮现出数道黑色裂纹的绘灵画册,狠狠地、紧紧地,贴在了头顶那冰冷的金属顶壁之上!
“嗡——!”
一股更为强烈的寂灭气息,瞬间从画册与金属的接触面爆发开来!
顶壁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灰败、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啊啊啊啊——!!!”
凌晓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那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源于灵魂的撕裂!
他强行调动起自己脑海中最后一丝、未被污染的、属于“绘灵师”本源的精神力。
这股精神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却将其凝聚成了一根前所未有纤细、却又无比坚韧的“刻针”。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或压制那股狂暴的毁灭概念,而是像一个最卑微的引路者,将这根精神力刻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股毁灭洪流的边缘。
然后,以这根精神力刻针为“标尺”,为那股即将失控的毁灭之力,在头顶的金属顶壁上,“规划”出一条路径!
一个……完美的圆形!
那股一直在无序泄露、四处侵蚀的“毁灭”概念,在接触到凌晓那带着“构筑”与“规划”属性的精神力引导后,仿佛找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宣泄口!
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扩散,而是如同被驯服的猛兽,无比精准地、无比顺从地,沿着凌晓用精神力“画”出的那道圆形轨迹,开始了它无声的、极致的破坏!
没有声音。
没有火花。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
在苏沐瑶和罗修那已经彻底凝固、写满惊骇与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完美圆形,出现在了升降平台的金属顶壁上。
紧接着,那个被切割下来的圆形金属块,以及它上方所承载的、不知多厚的岩石与泥土,就那样……消失了。
不是坠落,不是粉碎,而是彻彻底底地、从概念的层面上,被抹除,被清零,化为了最纯粹的“无”。
一个通往上方未知黑暗的、边缘光滑得足以当镜子用的圆形洞口,就这么鬼斧神工般地出现在了他们头顶。
一缕混杂着灰尘与腐朽气味的微风,从洞口缓缓吹入,带来了地底更深处的死寂。
罗修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那个完美的圆形切口,眼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他喉结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用……用“毁灭”的权柄,来完成一次“创造”性的切割?
这他妈的……是别逼我用你的BUG来修我的系统?!
凌晓在完成这一切后,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怀中的绘灵画册在那股毁灭之力宣泄出去后,封面的黑色裂纹停止了蔓延,暂时稳定了下来。
然而,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去看罗修那副见了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