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字,宛如从地狱深处伸出的手,死死扼住了凌晓的喉咙。
他猛地将画册合上,仿佛那上面烙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能将他灵魂都吸进去的嘴。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比刚刚从地心熔炉旁逃出来时还要苍白。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本原本熟悉的画册,此刻却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与冰冷。
“怎么了?”苏沐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凌晓状态的急剧恶化。
“这东西……它不对劲。”凌晓的声音在颤抖,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正在心底疯狂蔓延。
这不是他的画册了。
或者说,它不再仅仅是他的画册。
“砰!”
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旧工业区内。
罗修熄灭引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安全了……暂时。”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了一眼状态极差的凌晓,“这是我以前执行任务时备下的一个安全屋,物理隔绝,没有联网,绝对安全。”
三人下了车,走进一间不起眼的货运仓库。
罗修在一面墙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沉重的货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金属阶梯。
安全屋不大,但五脏俱全。
独立的供电和水循环系统,堆积如山的压缩食品,以及一套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拥有独立卫星线路的通讯设备。
“先处理一下伤口。”苏沐瑶从医疗箱里找出绷带和消毒水,动作熟练地准备给凌晓包扎。
然而凌晓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用于焚烧废弃文件的金属垃圾桶。
他看着手中漆黑如墨的画册,
“我已成为你的一部分”,这句备注如同一道魔咒,在他脑中回响。
但他不信!
什么狗屁“不可遗"弃”!
这破书差点害死他两次,他还要把它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不成?
去你的!
凌晓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本沉重的画册狠狠地朝金属垃圾桶扔了过去!
“不要!”苏沐瑶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画册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垃圾桶的边缘。
然而,就在它离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画册刚刚脱手飞出不到半米,它漆黑的封面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竟在半空中突兀地消失了!
下一秒,它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凌晓的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与此同时——
“呃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从凌晓的心脏位置轰然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猛地弓成了虾米,手中的画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向外抽取着什么!
是生命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下降,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变得冰冷麻木,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凌晓!”
苏沐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他扶住。
当她的手触碰到凌晓的皮肤时,不禁被那冰冷的温度骇了一跳,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
凌晓死死地盯着掉落在地上的画册,那股致命的抽离感,在画册脱离他身体的瞬间,变得更加强烈和霸道!
他明白了。
“不可遗弃”,根本不是警告,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本画册,或者说画册里的那个“窥视者之瞳”,已经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与他的生命核心绑定在了一起。
遗弃它,就等于遗弃自己的生命。
他强忍着心脏的剧痛和灵魂被撕扯的眩晕感,伸出颤抖的手,重新捡起了那本冰冷的画册。
当他的指尖再次触碰到那漆黑封面的瞬间,那股疯狂抽取生命力的感觉……消失了。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被抽走的生命力虽然没有回来,但那濒临死亡的虚弱感总算停止了加剧。
凌晓瘫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背,他看着手中的画册,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绝望。
他被套上了一副无法挣脱的枷锁,而这副枷锁,会慢慢吸干他的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罗修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走上前,看着那本漆黑的画册,
凌晓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翻开画册,将那刻着【窥视者之瞳】的一页,展示在两人面前。
当看到那只栩栩如生的黑暗之眼,以及下方那一行行血色备注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罗修,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窥视者之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罗修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快步走到那台独立的通讯设备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
“你在干什么?这里连接网络太危险了!”苏沐瑶立刻警惕道。
“放心,这不是公共网络。”罗修头也不回地解释道,“这是对策局的最高级别加密线路,而且我用的是一次性的假身份和最高权限的‘幽灵’协议访问,就算被追踪到,也只会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我必须查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屏幕上,无数代码流如瀑布般滚过,罗修的十指化作幻影,绕过一层又一层防火墙和验证系统,最终,一个简洁的搜索框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输入了“窥视者之瞳”和“概念寄生”两个关键词。
数据库开始飞速检索。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安全屋里只剩下服务器轻微的嗡鸣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滴”的一声轻响,一个被标记为“甲级绝密”的红色文件框,弹了出来。
文件的标题触目惊心——《关于“概念级污染源”03号样本及其宿主处理预案》。
罗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点了进去。
文件大部分内容都是被涂黑的乱码,显然,即便是以他的权限,也只能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概念寄生’……一种无法被常规手段清除的顶级污染现象……”
“寄生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能量体或生物,而是一个‘概念’的具现化……”
“它会与宿主灵魂深度绑定,逐步同化宿主的认知,扭曲其存在……最终,当同化完成,宿主将不再是‘自己’,而是‘概念’降临现实的‘门’……”
“……被‘窥视者之瞳’寄生的宿主,最终将成为‘绝对观测点’,其存在本身,就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罗修逐字逐句地念出这些残缺的描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而当他看到文件的最后,那唯一没有被涂黑的、清晰无比的最终处理预案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
苏沐瑶皱了皱眉:“预案是什么?”
罗修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靠在墙边、面如死灰的凌晓,声音干涩地吐出了四个字:
“……净化宿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净化”这个词,在对策局的档案里,从来都只有一个意思——从物理到概念层面的彻底抹除,不留任何痕迹。
凌晓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在对策局的剧本里,自己连当一个被研究的小白鼠的资格都没有,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当成一个必须销毁的定时炸弹。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苏沐瑶和罗修面前。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恐慌和绝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冷静。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凌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打电话给你们的上级,告诉他们发现了一个‘S级生物污染源’?然后等他们派来一个‘净化’小队,把我和这座仓库一起炸上天?”
苏沐瑶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作为对策局的精英探员,执行命令是她的天职。
档案上白纸黑字的“净化宿主”,就是她此刻本应采取的行动。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凌晓在最后关头,以生命为赌注,吼出“绝对封印”时的疯狂,浮现出他为了保护自己,强行收录信息怨灵时的背影。
罗修一把关掉了屏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这份档案是残缺的,而且是最高机密,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只要我们不上报,没人会知道你身上的事!”
“然后呢?”凌晓冷笑一声,他举起手中的画册,那漆黑的封面仿佛一个择人而噬的深渊,“你以为不上报就没事了?这东西在吸我的命!等它把我吸干了,彻底‘同化’我,那只眼睛就会透过我,‘看’向这个世界!到时候,你们以为你们跑得掉吗?整个艾瑟拉市,都得给我陪葬!”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苏沐瑶和罗修的心上。
他们都亲身经历过那只眼睛带来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那绝不是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能够承受的灾难。
凌晓说得没错,治不好他,大家就得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束手就擒,等着你们的人来‘净化’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要么修复这本破书,要么找到压制这只眼睛的方法!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苏沐瑶,我需要你的战斗力;罗修,我需要你的情报和技术。”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救你们自己。”
“现在,做出选择吧。是把我当成一个必须被清除的‘任务目标’,还是把我当成一个能和你们并肩作战,解决这个天大麻烦的‘盟友’?”
安全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沐瑶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理智与纪律告诉她,凌晓现在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不稳定因素,必须立刻隔离上报。
但她的直觉,以及那份被深藏的属于“人”的情感,却让她无法做出这个决定。
她看着凌晓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疯狂求生火焰的眼睛,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可以暂时不将此事上报,也可以帮你。”
罗修松了一口气。
“但是,”苏沐瑶话锋一转,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锐利如刀,“你必须向我证明,你有控制这一切的能力和决心。一旦我发现你被那东西侵蚀,或者有任何失控的迹象,我会亲手‘净化’你。这是我的底线。”
她选择了赌。
赌这个看似不靠谱的吐槽系青年,能创造一个档案中不存在的奇迹。
“成交。”凌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终于从“净化目标”的名单上,暂时划掉了自己的名字,换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好吧好吧,既然连我们对策局的冰山美人首席都被你说服了,我这个技术宅还能说什么呢?”罗修摊了摊手,重新坐回电脑前,“一个被‘概念’污染的绘灵至宝……这他妈根本就是无解的难题。”
他嘴上抱怨着,手指却已经开始在数据库中疯狂交叉检索着各种关键词:“概念”、“净化”、“绘灵”、“神圣”、“修复”……
无数古籍传说、近代幻灵灾害报告、被封存的奇物档案,在他的屏幕上飞速闪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罗修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行……所有的净化手段,都是针对能量体或者灵体的,对于这种‘概念’层面的污染,根本无效。”
“等等……”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一条刚刚被交叉检索出来的、毫不相干的记录上。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灾害报告,代号“镜湖区水鬼事件”。
“找到了……或许……或许有一个办法……”罗修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抬头看向凌晓,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什么办法?”凌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罗修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堪称异想天开的假设:“以毒攻毒,不,是以神圣对抗不祥!要修复被高等‘概念’污染的绘灵至宝,或许……需要同样具备‘概念’级别的神圣材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灾害报告的权限提升至最高,更多的加密信息被解锁出来。
“三年前,艾瑟拉市的镜湖区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A级幻灵灾害,整个区域被水属性的幻灵淹没。但在灾害结束后,对策局的清理小队在灾害中心的湖心岛上,发现了一件无法被理解的奇物。”
罗修将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放大,照片的中心,是一片被彻底夷为平地的废墟,唯独在一个小小的岛屿中央,有一点微弱的、永不熄灭的光点。
“它从灾害中诞生,不受任何物理和能量攻击的影响,它周围的区域,所有幻灵都会被自动净化。我们称之为——‘不凋之花’。它本身,或许就是一个‘永恒’与‘纯净’的‘概念’化身。”
“这可能是唯一有机会净化‘窥视者之瞳’,或者至少是压制它的东西!”
罗修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他抬起手,准备调出关于“镜湖区”灾害遗址的最高加密档案。
“唯一的问"题是,那个地方,现在是艾瑟拉市最危险的禁区,被我们对策局列为‘特级封锁区’。”
他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你想去那个鬼地方走一趟吗?”